山风比出阴市时更烈了。
陆灵均把鼓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吸了风就醒的石头。他走得不慢，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山路上的碎石和枯枝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两人身上扑。林久溟一直走在他左前方。他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陆灵均有时抬眼看他，觉得这人回了阳间不过两日，竟已有了些旧日的样子。肩背开了，步子长了。他甚至不再需要扶着什么。山风再大，也没让他偏一寸。
“还有多远？”陆灵均问。林久溟没有回头，只朝东边抬了抬下巴：“翻过前面那两道梁，就能看见芦镇的界碑。”陆灵均说：“天要黑了。”林久溟“嗯”了一声：“界碑后有座半塌的山神庙。可以过夜。那庙离你太爷爷的坟近。明天天亮再动土。”陆灵均说：“动土……还用动土？”林久溟说：“鬼域的东西已经来过了。土松了。要挖。”陆灵均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次回芦镇，不只是取一枚钱。那是太爷爷守了百年的根。若被鬼域先一步掀了，陆家这几代人的血就都白流了。
他们翻过第一道梁时，天边已经烧起晚霞。那霞不是红的，是种发紫的灰。像有人在天顶洒了一层淤血。陆灵均站住，回头望了一眼。西边是阴市的方向。两座山夹着一条灰白的云带。他忽然想，孟稚和沈闻溪此刻该在香火里坐着。那曲姓的年轻人会不会照应她们？阴市那地方，话都要用东西换。他这一走，算不算把她们托给了别人？他把鼓往上颠了颠，继续走。林久溟似乎察觉到什么，说：“你放心。阴市比外面讲规矩。”陆灵均说：“你就这么信那姓曲的？”林久溟说：“我信的不是他。是阴市。”陆灵均不吭声了。
第二道梁更陡。林久溟走了一段，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道边一丛矮草上抹了一下。他看了看指腹。陆灵均凑过去。那草叶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灰，像被什么东西烤过。林久溟说：“有东西从这里过了。是趟地鬼。鬼域放的。它不敢走山顶，就贴着西坡绕。”陆灵均心口一紧：“朝哪个方向？”林久溟说：“往南。不是去坟前。是绕到芦镇后面那条阴沟里去了。”陆灵均咬牙：“它们想从阴沟把水汽引上来，把坟周围的土弄潮。土一潮，钱就陷下去。我太爷爷的东西就再也起不来了。”林久溟点头：“所以今晚不能等。我们直接去坟。你太爷爷等了这些年，不能再被压一晚上。”
陆灵均把鼓绳紧了紧。他说：“走。”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埋头赶路。天黑时，他们终于看见了界碑。那碑歪在路边，半截被藤草埋了。碑上刻着“芦镇”二字。陆灵均的步子反而更急了。他不怕这山。他在这地方长大。可他一想到鬼域的东西已经摸到了后山，心里就像有把锯子在拉。
山神庙在界碑东边五十来步。庙极小，供台都塌了。林久溟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不要生火。这里地气不对。”陆灵均说：“我知道。它来过。我能闻见。”林久溟说：“你闻见什么？”陆灵均说：“水腥味。是阴沟里的水，不干净。带了烂草气。”他指了指庙后一片荒草：“那东西从那里下去的。”林久溟顺着看过去。荒草果然都朝一个方向倒着。他点头，说：“你眼睛不方便。这地方交给我。”陆灵均没争。他拣了两块石头，压在庙前。又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斜线。那是个最简单的“活口”局。鬼物最忌空门对风口。这庙门对风，不摆这个，夜里会进东西。林久溟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陆灵均不是在逞强。这人回了芦镇，就像鱼回了旧河床。
他们进了庙。神像没有了，只剩半截石座。陆灵均把鼓放在石座上。鼓面朝里。他说：“今晚你守着鼓。我守门口。”林久溟说：“你睡。我不用。”陆灵均说：“我也不用。”林久溟转过头。两人在黑暗里对视。风从庙门灌进来，卷起一股土腥。陆灵均说：“等天一亮，我去太爷爷坟前磕头。然后取钱。”林久溟说：“我陪你去。”陆灵均说：“你站远些。你是阴司。我太爷爷坟前有旧符。我怕它伤你。”林久溟说：“不会。”陆灵均问：“为什么？”林久溟说：“陆家的东西，不伤陆家认可的人。”陆灵均一愣。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那句“你算吗”。可心里那根弦，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他把脸别向庙外。风从山下来，带着界碑和荒草的气息。很冷，也很醒。他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东西就真的要浮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