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拼命地一把拽我到一根很亮的路灯下,听我讲述一遍来龙去脉后,道了一句:“你……你中邪了,搞完尖椒实验后,我们根本就没出过宿舍的门,倒是你从洗漱间一股劲地往门外冲……所以我才跟来。”
“我劝你还是去诊所看看。”他又说了一句。
我站在那里,路灯照着我,照得我浑身发白。我想反驳他,嘴张开了,话却出不来。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幻觉中的老陈为什么那么真实。
“我不去。”我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烟蒂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那你自己看着办。”他说。转过身,往宿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路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在我头顶转。我抬头看了一眼——灯泡上蒙着一层灰,灰里面有一团黑影。很小,缩在灯泡边上,像一只蜷着的虫子。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没动。我低下头,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抬头看。黑影没了。灯泡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那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诊所。
那家诊所开在顶层。那是一栋八十年代的产物,总共七层,没有电梯,外墙水刷石掉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水泥。
我在楼脚站了许久,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这烂地方到底有什么名堂。
我顺手从车上扛了一桶水。扛着水上去,比空着手上去自然些——万一有人问,就说是送水的。
尽管是白天,楼道依旧昏暗得很。灯坏了三层,从四楼开始就打着手机顺着墙走。我扛着水往上爬,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冷。不是正常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而且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回头看了两次,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手机光拉得老长。
第三次我没敢回头。
平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嘟囔几句,但那时借我胆也不敢骂。
诊所的门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四扇推拉门,有两扇的玻璃裂了,像被人砸过没修。
门是开着的,里面不算太暗,有灯。也有一股味儿,不是中药,倒像什么东西放久了发潮发霉的那种味。
我扛着水,拿手背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我便自己推开门。
诊所四面墙的涂料都剥落了,露出的水泥上有一块块深色的印子,像水渍,又像别的什么。窗帘歪挂着,那盏电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照得屋里半明不暗。
病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婆,头上裹着头巾,穿着苗家独有的藏青襟衣,不过衣服好像大了点,同她身子格格不入。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正往嘴边送。我没看见医生,这让我感到疑惑。
“水放哪儿?”我问一句。
老人没说话。她只顾看她的碗。
我只好自己找饮水机。在墙角。我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忍不住又往她身上瞟。
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
我把水桶换上去。拧盖子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喝。碗倾斜着,嘴唇贴着碗沿。
我盯着那只碗。
空的。
碗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愣在那儿,手还搭在满是灰尘的饮水机上。
她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然后抬起头,看我。
那一眼看过来,我后背忽然一紧。她脸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皮包着骨头——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呵呵!新来的?”她笑了一下。那张脸笑起来比不笑更瘆人——像一张人皮被扯动了一下。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饿了很久的人看见吃的。
“我去,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我这样对她说,心头却确实吓得不轻。
但她没有接我的话。低下头,又把那只空碗捧起来。这次她没有喝,而是把碗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在闻什么。
碗是空的,可她闻得很认真,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嗯……”她闭上眼,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新鲜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睁开眼,看着我。那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亮,是黏的。像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一圈。
“我……三年没喝桶装水了。”她说着。“你是不是想撑死我?”
她把碗放到床边的小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盯着我,像在掂量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老太婆盯了我一眼,“咦!……你身上有东西。”她突然说,虽然声音不紧不慢,但像在发现兴奋的事一般。
我愣住了。
“什么……什么东西?”我想装傻。
她没回答。眼睛从我脸上移到胸口,又从胸口移到肩膀,像在我身上找什么东西。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我右肩上,盯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像被人挠了痒痒。
“三天了!三天了!哈哈哈哈!”她拍着大腿,“她跟着你三天了!穿碎花裙子的!漂不漂亮?你说!漂不漂亮!”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你能看见?”
她不笑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收回去,像被人一巴掌打没了。她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看不见。”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我闻得见。”
她又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狠狠地吸了一口,像吸毒一样,整个人都在抖。
“是脑浆味,惨和着泥土的气息。”她说。
又把碗放下,歪着头看我,像在看一件她不认识的东西。
“这是极乐的开始!”
她看向窗帘,那儿挂着一小对竹片。
“拿着它。去享受死亡的过程吧。哈哈哈!”
她笑到一半,突然不笑了。脸上的肉往下垮,像被人一把扯下去的。她突然站起来,去扯那竹片,然后走到我面前,硬塞在我手里。
“你摸到了吗?”她压低声音,“凉的。像不像她的手指头。你以前摸过的。”
“她从高处栽下来,颈椎刺破鼻腔。”
她说着,伸出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憋得发青,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然后她松手,笑了。
“你以为你是来求我救你的?”她歪着头,“你是来送死的。她叫你来的。她站在你背后,指着路,你走一步,她推一步。你以为是你自己要来的?哈哈哈哈!”
她笑够了,抹了一把脸,坐回床上,把碗端起来。
“你活不过明天!”
“人——杀不死鬼!”她拍着床板,一下一下的,像在钉钉子。“杀不死!杀不死!”
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眼睛亮得像两个洞。
“只有鬼才能杀鬼。”
她把手伸进襟衣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裹在一块布里。她把那东西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摇了摇。
“想活命,”她压低声音,像在说梦话,“把厄运转给至亲的人。”
“怎么转?”我问。
她没回答。把怀里的东西放下,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空碗。
“血缘。”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吐鱼刺。“越亲越好。父母,兄弟姐妹,叔伯姑舅。”
她伸出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指甲刮着粗陶,滋——滋——
“找到她的生前的随身东西。”她抬起头,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把血滴上去。送给你至亲那个人。让那个人去她死的地方。”
她突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那个人去了,她就去找那个人了!哈哈哈哈!她就去找那个人了!你活了!你活了!你活了!”
她笑到岔气,咳了几声,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那个人会怎样?”我问。
她不笑了。把碗放下,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没了,像两扇关上的门。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说。声音不像她的。像另一个人,从她身体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想杀鬼吗?”她说。
然后她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一张纸落在地上。
“我说过,只有鬼能杀鬼。”
“你嫁我妹,”她对着空气说,“事情就能完成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要不当我妹夫吧?”她突然说,声音软下来,像小孩在撒娇。
她手指在碗沿上划。一圈又一圈。对着观察室讲。
“我妹说,”她压低声音,“她喜欢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有一道门,门关着。
她的手指还在划。滋——滋——
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不是凶,也不是怒,是另一种东西——像在看一个不听她话,就要出了事的人。
卧槽,这老家伙是神经病吧!看她样子,八十多岁,她妹再年轻,也不低于六十岁了!
我不耐烦地道:“对不起,这不在我能力范围。”
老太婆听我语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不是生气,是委屈。她瘪着嘴,像小孩被人抢了糖。
“没人敢和我这么说!”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你就不怕招雷劈吗!”
她呲起了牙。嘴唇掀开,露出两排牙。
我无意中看见——她的獠牙,比一般人长。
她……她平常吃的都是些什么?
“答不答应?”老太婆紧逼。
“不——”
我刚说完。
观察室门开了。那股腐臭味道猛地冲出来——浓得让人想吐。我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黑暗里。
诊所一时不知那来的风,所有窗户开始疯狂摇摆。
我拔腿就跑
随后传来老太婆一句:“你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