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
我生下来就是公主。
不是那种绣楼里等着被和亲、被指婚、被当成盟约盖在男人名字底下的公主。我是刘楚玉,南朝宋孝武帝的女儿,山阴公主。我及笄之后嫁给驸马,可我心里清楚得很,那张婚书上写的不是情,是权。驸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我阿兄是刘子业,当今皇帝。他十五岁登基,满朝都骂他荒淫,我偏不骂。他荒淫?他的江山,他的酒池,他的女人——那都是他凭杀出来的血性占下的。旧天道只许男人放荡,不许女人多看一眼,我偏不答应。
我把阿兄约到华林园,坐在他下首,给自己倒了杯酒,跟他说:“阿兄,你要你的三千美人,我不眼红。可我也是父皇的血脉,凭什么你坐拥天下,我床笫里就只得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阿兄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笑得酒液溅出来,落在我的袖子上。他说:“好!这才是我刘家女儿!”然后大手一挥,赐了我三十个面首。
三十个男人。年轻,漂亮,低眉顺眼,走路都像怕踩疼了地。
我全收了。不是因为我多想要三十个男人,是因为我要让整个建康城都知道:刘楚玉的命,得由刘楚玉自己说了算。他们跪在殿外,像一丛又一丛待折的花,我却连他们的脸都懒得记。夜里我推开门,风里飘着栀子香,我赤脚走在回廊上,脚心触到木板的凉,心口却空得发慌。
直到你来了。
你不是我阿兄赐来的。你是我从秦淮河边捡回来的。那天我难得出宫,船停在桥下,你在岸边跟人争执,声音很低,却震得我耳膜发麻。我掀开帘子看你——你不是奴颜婢膝的人。你站在那儿,衣裳半旧,袖口卷着,小臂露出来,青筋一条一条,像从土里挣出来的藤。
我把你带回了山阴殿。你不在我面首的名册上,但你可以夜夜进我的房。我要你的时候,你从不下跪。你会先卸下我的簪子,让头发散下来,再从背后把我抵在妆台前,一口咬住我的肩。我疼,就笑。我笑,你就更狠。你不像别人,怕弄伤我。你懂我,我受得住的。你把我压在满床的绸缎里,从后面进,捣得我失神。我会哭,不是疼,是太满了,满得要把整个山阴殿都掀翻。你就在那个时候贴在我耳边,说:“公主,你是我的。”
我不要你叫公主。我偏过头,眼泪蹭在枕上,哑着嗓子说:“叫阿楚。”
从此以后,你只叫我阿楚。
白日的建康城里,人人都道山阴公主骄奢淫逸,连宫里的井水都洗不掉我的荡名。阿兄被人用被子闷死之后,新帝刘彧要清算我。他赐我死,罪名是“淫乱宫闱”。我听到圣旨时,正在铜镜前画眉。手指没停,眉黛画到最后一笔,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原来一个女人要自己选男人,就是死罪。原来这世道最大的罪,不是杀,不是抢,是女人敢要。
我转身看向站在门边的你。你手里还拿着我昨夜摘下的玉镯。我想从你眼里找出一丝慌,没有。你只是走到我面前,把手镯戴回我腕上,凉凉的。你说:“阿楚,别怕。”
我从来没怕过。我只是遗憾,没给你生个孩子。
我坐在正殿里,让人铺上最艳的绸,焚上最甜的香。三十个面首跪在阶下,你看都不看他们,只站在我身后,像一棵从建康城墙根长出来的树。我把那杯鸩酒端起来,闻了闻,苦杏仁的气味,像秦淮河底泡烂的花。
“阿楚。”你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你,眼泪没掉。我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摔碎在你脚边,像把这一辈子的规矩全摔碎了。然后我靠进你怀里,你的心跳贴着我的耳朵,又重又稳。我说:“下辈子,别让我做什么公主。让我做你院子里那棵不会开花的树,你天天泼水,我年年长叶,不招别人,只招你。”
你抱紧我,说:“下辈子,我哪都不去,就守着你。”
我笑了,嘴角溢出血来,染在你袖口上,像一朵新开的山茶。原来骄奢淫逸也是道。我的道,就是让这世上的人都知道,刘楚玉不是物件,不是联姻的筹码。我就要活。我就要要。我要我的男人,只我一个人的。
我是刘楚玉,这一世,淫是壳,贪是欲,性欲是根。我烧没了,可根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