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8年12月11日,阴。
那场酒,是从戌时喝到寅时的。
地点设在伏虎岭外的三界驿——一处谁也不占、谁也不管的中立茶棚。
咱包了场,摆了三十坛桃花仙酿,请的人不多,但三界各占一角。
天庭武将来了一桌,佛门底层来了半桌,中立派只坐了一个人。
咱端着酒碗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说几句正事,就听着、看着、敬着。
一晚上,咱把三界的裤腰带,全看清楚了。
天庭那帮武将,是最好懂的一群人。
巨灵神喝到第三坛,盔甲都敞了,胸口的护心镜搁在桌上硌出个坑。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把整排酒碗震得跳起来:
"上回清剿北俱芦洲,老子的先锋营冲在最前头!折了三十个兄弟!"
"结果论功行赏——"他嗓子哑了,"名额给了玉帝他外甥。那小子连根妖毛都没摸着!"
满桌静了一瞬。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红着眼笑:
"下回上头再喊清缴异类?让他侄子去。"
"老子……老子这几天旧伤复发,怕是提不动锤了。"
咱听着,心里那本账,第一页就记满了。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死了以后,名字被写进别人的功劳簿。
所以真到了上清缴令那天,这帮人八成会"旧伤复发"。
不是他们心善。
是高层这碗饭,早就没给他们留一口热的。
佛门那边更闷。
一个守山金刚,扫了五百年落叶的那种,捧着酒碗,手一直在抖。
他喝不惯烈酒,两口下去脸就白了,可还是一口一口地灌。
半晌,他憋出一句:
"狮驼岭那位……吃了半国人。"
"如今在灵山吃供果,坐莲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扫帚苗劈出来的刺。
"我扫了五百年落叶。"
"还是扫落叶。"
他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只是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闷了。
咱没劝。
有些话,说出来是疼,咽下去是毒。
这帮人积了五百年的毒,早晚会发作。
灵山那些戒律,锁得住他们的嘴,锁不住他们心里那杆秤。
真到了要他们替顶层去"清理、收割"的日子,他们不会卖命。
——刀可以举,但举多高,抬多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文殊座下那位,从头到尾在打圆场。
谁敬都喝,谁问都笑,谁说狠话他就端起碗来碰一下,把话头岔开。
翻来覆去就一句:
"施主,机缘未到,机缘未到啊。"
咱端着酒碗,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和当年收咱九千年蟠桃时说的那句,一字不差。
这帮中立派,眼光最毒,看得最透,也最滑。
他们清楚这取经工程是怎么分的赃,清楚编制是怎么内定的,也清楚底层积了多少怨。
可他们选择两头观望、居中维稳。
既不发难,也不违命。
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半寸——永远留出回身的余地。
这是三界最稳的一股力量,也是最指望不上的一股。
酒过三巡,猫妖来了。
她是听见风声,自己寻过来的。
那丫头修行八百年,化形刚稳,一直在灵山外围递礼、排队、等一个"编外诵经"的缺。
她站在门口,不敢上桌,就在角落里蹲着。
狐军师给她递了碗热汤,她捧着,手抖得汤面一圈一圈地晃。
"我……我递了三百年的礼。"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前年管事的说,明年有名额。"
"去年管事的说,后年有名额。"
"今年我去问,管事的换了个人,说我这名字……从来就没上过册。"
她抬起头,眼睛肿成两颗桃:
"那我这八百年,算什么?"
桌上没人接话。
巨灵神的酒碗停在半空。那守山金刚别过脸去。文殊座下那位,忽然低头研究起自己碗里的酒沫子。
咱看着她,忽然想起第4页那年在灵山山门口,那个爪子磨秃了、抱着空礼单一步三回头的狼妖。
一晃这么多年,那道石缝还在,抠石缝的换了一批又一批。
也有一句话,差点把场子砸了。
一个年轻些的天庭校尉,喝高了,红着脸拍巨灵神的肩,舌头都大了:
"师、师父您别气……说句掏心窝子的——"
他一挥手,指着满桌:
"你们……咳,你们这些没根的野妖啊,迟早是要被清缴的。这是天数!"
满桌瞬间静了。
巨灵神的酒碗"咣"地顿在桌上。那守山金刚的脸涨成紫红。
角落里的猫妖,手里的汤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咱笑着站起身。
端着酒,走过去,跟那校尉碰了一下。
"兄弟说的是。"咱说,"所以今儿这顿,咱请。"
校尉愣住了。
咱仰头把碗里的酒喝了,冲他亮了亮碗底:
"不过兄弟,咱问你一句——"
"你们家那名额,去年是不是也让人截了?"
校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端起碗,闷闷地喝了一大口。
咱拍了拍他的肩,回座。
这一场酒喝到这儿,才算真喝明白了。
不是他们心善,也不是他们站咱这边。
是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跟咱,蹲的是同一口锅,吃的是同一锅冷饭。
寅时散场。
巨灵神是被两个随从架走的,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声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那守山金刚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死死攥着个空酒碗,怎么掰都掰不开。
文殊座下那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连酒钱都没结。
狐军师一边记账一边叹气:"大王,三十坛仙酿,换了一肚子牢骚。"
"值。"咱说,"三千五百年修为都砸进去了,这三十坛算个屁。"
回殿之后,狐军师把三界的账,摊在咱面前:
"顶层——玉帝、如来那一层,要的是三界清清楚楚、可控可收。咱们这些不受册封、不听调遣、还握着先天至宝的野妖,是他们眼里最后一批'待清理项'。"
"中层——观音、文殊那一层,观望自保,不会替咱们说话,也不会真下死手。"
"基层——天庭武将、佛门底层,怨气最重,也最松动。他们不缺道理,缺的是一个不用再低头吃饭的地方。"
她顿了顿,笔尖在"基层"两个字上圈了一道:
"大王,这不是铁板。"
"这是裂缝。而裂缝,是会长大的。"
咱走到殿外,望着连绵群山。
七次回溯,三千五百年修为。
咱这十万八千年的道基,如今裂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从前咱一门心思想挤进那张编制,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填自己的血肉,撞得头破血流,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如今放下执念,踏踏实实替人撑伞、替人解难,反倒攒下了人心。
硬刚顶层,以眼下的道基,依旧凶险。
一味躲避,又逃不过步步紧逼。
可如今——人心为盾,派系为缓冲,那张网,再不是只罩着咱一个人了。
"不必急于求成。"咱说。
"山门照开,传音阵照转,散修解惑台照常支着。谁受欺负了,谁来,咱管。"
"咱们不挑事,也绝不任人宰割。"
"上头那些裂痕、底下那些怨气——"
咱望着山道上渐亮的天色,笑了一下。
"让它慢慢长。"
山风穿林,吹得满山松涛哗哗作响。
有诗为证:
一局残棋看未真,酒酣方识座中人。
武夫有恨难提锤,扫叶无功只扫尘。
莫道旁观皆冷眼,从来冷眼最伤神。
三千五百年修尽,换得人心胜似金。
【温暖残留】
传音阵忽然急响。
那头是个快哭出来的散修:"伏总……盘丝洞外那片林子,被天庭的人圈了,说要建什么'灵脉观测站',限期三天搬……"
咱回了一句:"知道了。这就派人。"
放下阵盘回头一看——
虎先锋已经把家伙什捆好了,正往肩上甩;狐军师蹲在地上摊地图,笔尖点得飞快;连那只总偷松子的小松鼠都蹲在门槛上,抱着颗松子,眼巴巴地瞅着咱。
"看啥?"咱问。
它把松子往咱脚边一放,扭头就跑。
咱弯腰捡起来,剥开,扔进嘴里。
——甜的。
前路漫漫。
可这回,咱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