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炭火灭了,最后一点红光也没了。塑料凳还是热的,但大家没走。陈峰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吴颖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裤子,动作利落。头发是栗色短发,带点蓝灰色,在路灯下看不太清。她清了清嗓子,说:“峰哥说了谢谢,我也想说几句。”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远处有小孩在追泡泡,近处有人擦手,还有人把签子插进空瓶子收起来。气氛还在,就像火虽灭了,但热气还在。
“我平时不爱说话,真要说感谢,反而不习惯。”她顿了顿,“可今天听你们讲了这么多,我觉得有些话不说不行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峰旁边,离桌子远了一点,像是怕油弄脏鞋——她穿的是白鞋子,一点灰都没有。
“你们知道我为啥特别在意租房合同吗?”她说,“因为我吃过亏。不是那种押金不退的小事,是带着发烧的妹妹,在地铁站待了三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中介跑了,钱没了,房子也没了。她背着包,抱着妹妹,在二号线来回走,不敢睡,怕东西被偷。第三天早上,张婶看到她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给了杯热豆浆,一句话没多问,直接打电话联系了一个房东。
“房子不大,水管漏水,地板踩着响。”她说,“但我搬进去那天,楼下大爷帮我扛行李上四楼,楼上阿姨送了一碗面条。那时候我才觉得,江州不只是打工的地方,也能像家。”
她说完笑了笑,好像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肉麻。但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做网店,也是靠大家帮忙。”她说,“有人帮我拍照,有人试戴耳饰提意见,还有人在我差评多的时候私信我:‘别慌,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看大家,“我回消息总是只回‘嗯’或者‘知道了’,看起来冷,其实每条我都记着。有些话我现在还能记住。”
旁边几个人笑了。沈莉坐在原位,低头用手账本盖住笔尖,轻轻点了两下,没抬头。
吴颖语气轻松了些:“我一直觉得自己能扛,不用麻烦别人。可越往后越明白,哪有什么一个人撑到底的事?都是别人在你快撑不住时,拉了你一把。”
她说着,目光扫过沈莉。沈莉正在翻页,动作轻,眼镜滑下来一点,她推了上去,袖口露出一粒珍珠耳钉,闪了一下。
这一眼让吴颖停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老马请她喝咖啡的事,可话到嘴边改了。
她想起几个月前,沈莉主动帮她改详情页,从排版到颜色都重做了,连产品故事都重新写了逻辑。她打开一看,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心里不舒服: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差?
她回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做的都不行?”
沈莉没说话,两天后才回:“我只是顺手调了下视觉,你要不喜欢就算了。”
之后两人见面还打招呼,但少了玩笑,多了客气。直到上周,沈莉加班到凌晨,顺手把她落下的保温杯带回小区,放在超市货架上,请张婶转交。
吴颖拿杯子回家的路上,才意识到自己伤了人。
现在她站在大家面前,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沈莉的侧脸,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好好说。”
声音不大,但清楚。
“之前你帮我改方案,我是真心感谢。”她看着沈莉的手,“但我嘴不好,说错了话,把你的好心当成了批评。对不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莉抬起头,有点意外,然后笑了。不是应付,是真笑了。
“早忘了。”她说,“我还该谢谢你推荐客户给我。那个宝妈群是你拉的吧?上个月成交了三单定制款。”
吴颖也笑了,肩膀松了下来。
“那是你自己本事好,跟我没关系。”她说,“我要真厉害,就不会因为一句好心话,差点把朋友弄丢了。”
沈莉合上手账本,轻轻拍了下封面,像在拍灰。然后她伸手,拍了下吴颖的肩。
吴颖也抬手,回拍了一下。
没有拥抱,也没说什么“永远是好朋友”,但两个人都知道,之前的隔阂没了。
“你这人,”沈莉说,“就是嘴硬。明明在乎,非要装得不在乎。”
“我不是装。”吴颖耸肩,“我是真觉得自己能扛。后来才发现,扛久了肩膀酸,回头一看,原来你们一直在后面撑着我。”
周围几个人笑了。连一直抽烟的大叔都咳了一声,把烟摁灭在易拉罐里。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讲大道理的。”吴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我是想说,我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多努力,是因为有人在我撑不住时,替我顶了一会儿。”
她看向大家:“张婶帮我找房,陈峰修洗衣机,老马等晚归的人,周正洋帮我查政策……还有沈莉,哪怕我说了难听话,下次还是递方案给我。”
她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住在一栋老楼里。墙掉皮,水管响,电梯常坏。但每次出问题,总有人开门问一句:‘要帮忙吗?’”
“没人规定必须这么做。”她说,“但我们做了。就这样一点点,把陌生的城市,变成了能喘气的地方。”
说完,她没鞠躬,也没挥手,只是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灯下。
她转身要走回座位。
这时,沈莉叫她:“吴颖。”
她停下,回头。
“下周我有个品牌策划案要交。”沈莉翻开本子,指着一行字,“有个配饰客户,风格跟你家产品差不多。要不要一起聊聊?”
吴颖一愣,随即笑了:“行啊。这次我带咖啡,不让你请。”
“谁稀罕。”沈莉低头写字,嘴角扬着,“你要是敢带速溶,我就把方案打印出来贴满办公室。”
“成交。”吴颖比了个OK的手势,走回来坐下。塑料凳吱呀响了一声,她跷起腿,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凉得眯了下眼。
风吹起地上的传单,哗啦响。远处一对男女牵着狗走过,狗闻了闻垃圾桶,被主人轻轻拉走。
吴颖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她没再说话,但整个人放松了,不再绷着肩。
沈莉也在写,笔尖沙沙响。她右脚踝上有樱花纹身,被裤脚盖住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陈峰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空咖啡杯的碎纸团,没走,也没靠近。他听见了吴颖的话,特别是那句“陈峰修洗衣机”,忍不住摸了摸耳垂上的小痣。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纸团往垃圾桶一扔。
没进。
他懒得捡。
风把一点灰吹到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蹭了蹭地,站着不动,等下一个要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