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转瞬即逝。
李家祠堂那一场祭祖大典,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九岁的李木心头。
昨日命纹碑渗出的黑血,族老口中“天弃之相,活不过十岁”的判词,如同流言一般,在整个李家氏族里飞速传开。
族中子弟看他的眼神,尽数变了。
怜悯、鄙夷、厌恶,种种目光交织在一起,时时刻刻缠绕着他。
李木没有哭闹,也没有跑去哀求族老改变定论。他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狭小破旧的木屋,夜里蜷缩在硬板床上,反复摩挲自己空空的小指位置。
那处皮肤光滑,没有指尖,只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天生九指,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
可他心底那一句誓言,依旧牢牢刻在脑海:十岁那日,我回来给你们看看。
只是眼下,他还活不到十岁。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破开云层,微凉的山风卷着草木的寒气,吹过李家的院落。
李木刚推开房门,就被七八名同龄的少年团团围堵在门口。
为首之人,正是堂兄李冠。
李冠一身精致的锦缎短衫,腰间系着镶银的腰带,昨日命纹碑上那九十九道圆满命纹,让他在族中声望一时无两。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平日里围着他打转的世家子弟,一个个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看向李木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废物。
“九指儿,听说族老说你活不过十岁?”李冠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形单薄的李木,语气满是嘲弄,“既然是天弃之人,不如去天命崖试一试。”
旁边一名少年立刻附和,高声起哄:“对啊!天命崖乃是我李家的试炼之地!传言只要身负天命之人,纵身跳下,崖底的命纹之力便会托举其人,重新飞上山崖!”
“若是你真的有命,跳下去,便能证明你不是天弃。若是不敢跳,那就说明你本就该滚出李家,再也不要出现在族人面前!”
一声声讥讽,如同细密的石子,砸在李木的身上。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不顾李木的挣扎,粗蛮地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少年单薄的皮肉,勒出一道道泛红的印子。
李木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嚎求饶。
他只是死死攥紧剩下的九根手指,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眼前的李冠,眼底没有孩童该有的恐惧,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他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试炼。
天命崖,是李家世代处置“天弃子弟”的地方。
无数被判定命纹残缺、天赋低劣的族人,都被哄骗、逼迫来到这里,纵身跃下万丈悬崖,坠入浓雾弥漫的深渊,从此尸骨无存。
所谓跳下去便能飞上来,不过是用来逼迫弱者赴死的谎言。
可现在,他被人绑住,进退不得。
李冠缓步走到他的身侧,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怎么?怕了?你若是跪地求饶,我可以向族长求情,留你一条苟活的性命,做一辈子杂役。”
周围的少年们哄然大笑,笑声刺耳。
李木微微抬眼,目光直直对上李冠的双眼。
绳索束缚住他的手臂,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腰屈服的姿态。
“要我跳,可以。”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遭嘈杂的哄笑,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冠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被判定活不过十岁的九指废物,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跳。”李木一字一顿,“但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接住我。”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
李冠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好!我便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从万丈深渊底下,活着回来!”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少年松开了绑缚李木的绳索。
绳索落地,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木活动了一下被勒得生疼的手腕,没有再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族人。
他独自迈步,向着后山的天命崖走去。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
一路之上,不少李家的族人闻讯赶来,远远跟在后方,想要看一看这个九指的少年,究竟要做出何等荒唐的举动。
不多时,众人抵达天命崖。
崖壁高耸入云,崖边狂风呼啸,呼呼作响。
崖下是滚滚翻涌的白茫茫浓雾,深不见底。浓雾之下,是万丈深渊,看不见崖底的光景,只能听见山风穿过崖壁的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站在崖边,向下望去,只觉得头晕目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少围观的族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不敢靠近崖沿。
李冠站在离崖边数步远的地方,抱臂而立,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等着看李木退缩。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真要跳?这孩子疯了不成。”
“天命崖,多少天才都不敢靠近,一个天弃的九指,哪里有什么天命。”
“怕是跳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流言蜚语尽数入耳。
李木走到崖边,狂风吹动他身上破旧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求饶,也没有辩解自己的冤屈。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冠。
少年的脸庞在狂风之中,依旧没有半分惧色。
“我跳了。”
话音落下。
没有丝毫迟疑。
李木双脚猛地蹬踏崖边的岩石,身躯纵身一跃,朝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跳了下去。
呼——
狂风瞬间席卷他的身躯。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李冠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迅速坠入白茫茫的浓雾,转瞬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万丈崖底,浓雾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崖边只剩下呼啸不停的山风,还有一群目瞪口呆的李家族人。
没有人看见,在李木坠落的刹那,那深不见底的崖底深处,锁链震颤的闷响悄然响起。
一截截布满斑驳锈迹、断裂残缺的古老命纹锁链,深埋在崖底的岩层之下,仿佛沉睡了千百年。
当那属于缺位者的气息坠落,锁链之上,一道道古老的纹路缓缓亮起微光,阵阵微弱的震颤,在漆黑的崖底悄然回荡。
那是命纹锁链,感应到了世间难得一见的九指缺位之人。
而坠落深渊的李木,正飞速向着崖底坠落。
刺骨的狂风拍打在他的脸上,死亡的阴影,笼罩住这个九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