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崖底的绝境求生,一晃便是一个月。
这三十个日夜,对于李木而言,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崖壁陡峭湿滑,遍布青苔与尖锐碎石,没有绳索,没有借力的工具。他靠着刚刚觉醒的玄境一层微薄命力,还有那截从三眼玄蟒尸体上掰下的坚硬蟒骨当作拐杖,一遍又一遍向上攀爬。
摔落,受伤,再爬起来。
身上的旧伤还没愈合,新的擦伤、淤青便不断添上。原本单薄的少年,身形愈发消瘦,皮肉之上布满血痂,破烂的衣衫被崖壁的乱石划得条条缕缕。
缺指根部那一道断剑命纹,在日复一日的攀爬之中,缓缓流转微光。每一次动用命力,都会带来一阵阵如同骨头被撕扯的隐痛,可他从未停下。
他牢牢记着自己在祠堂广场说下的那句话。
十岁那天,我回来给你们看看。
今日,便是他的十岁生辰。
李家大宅之内,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四方宗族的宾客尽数赴宴,庭院之中人声鼎沸,宴席之上美酒佳肴摆满长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今日,同样也是李冠风光无限的日子。
高台之上,李冠一身华贵锦袍,意气风发。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命力光晕,当众展示自己的修为,玄境二十层的气息肆意散开,引得台下宾客阵阵赞叹。
“不愧是我们李家的天之骄子,九十九道圆满命纹,年纪轻轻便突破玄境二十层,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反观那个九指的废物,当初被丢去天命崖,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天弃之相,本就不该活在世间。”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叫做李木的少年。
所有人都默认,那个九指的孩子,早已葬身万丈深渊。
后院的一间厢房之内,林素独自坐在窗边,窗外的热闹喧嚣,仿佛与她隔绝。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白。
整整一个月,她没有得到儿子半点消息。
每一夜,她都在梦里看见李木坠落天命崖的那一幕。她心底清楚,天命崖底下,几乎没有人生还的可能。
可心底深处,又残存一丝微弱到近乎可笑的奢望,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奇迹般活下来。
“木儿……”
林素低声呢喃,泪水打湿了衣襟。
她不敢出去面对满堂宾客,只能躲在这里,独自承受丧子般的悲痛。
就在宴席气氛到达最热闹的时候。
轰隆——
大宅厚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寒风裹挟着山间的尘土,灌入热闹的庭院。
喧闹的宴席,骤然一滞。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的方向。
门口立着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
少年浑身布满干涸发黑的血痂,破旧的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土与崖底的碎石碎屑。他的右腿依旧带着旧伤,行走时微微跛行,右手紧紧握着一截黝黑坚硬的蟒骨,当作拐杖,支撑着疲惫的身躯。
正是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的李木。
他回来了。
满堂宾客,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高声夸赞李冠的众人,嘴巴张得老大,满脸难以置信。
台上意气风发的李冠,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门口的少年。
他原本以为,李木已经化作天命崖底的一堆白骨,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可此刻,这个本该死去的九指少年,就活生生站在大门之外。
庭院之中,无数酒杯被惊愕的宾客失手滑落。
“哐当!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此起彼伏,酒水洒落在地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偌大的李家大院,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李木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满院惊愕的人群,扫过高台之上神色错愕的李冠,最后,望向人群后方的族长李渊。
少年的脸色苍白,历经磨难,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九根手指展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残缺的小指位置,皮肉之下,那道断剑形状的命纹隐隐泛出微光。
少年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穿透死寂的庭院,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说过。”
“十岁那天,我回来给你们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当初祭祖大典之上,族老宣判他天弃之相,活不过十岁。所有人都当那是少年绝望之下的妄言。可如今,他真的活着,从天命崖的深渊之中,回来了。
人群之中响起阵阵骚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他居然真的活下来了?天命崖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活着回来!”
“一个被判定天弃的九指,竟然从万丈深渊爬回来了……”
高台之上,族长李渊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李木残缺指根的那一道断剑命纹之上。
那纹路,残缺锋利,带着一股桀骜不甘的气息。
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纹路,他曾在家族尘封的上古残卷之中见过。那是早已湮灭的九指传承的印记。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纹路,会出现在自己的孙儿身上。
李渊表面依旧维持着族长的威严,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厢房之内,林素听见门外那熟悉的少年声音,浑身猛地一颤。
她猛地推开房门,冲到庭院之中,望着门口满身伤痕的儿子,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李木望向母亲,眼底掠过一丝柔软,随即又重新变回那副冷硬倔强的模样。
他活着回来了。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