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 人间游历的邀请
沈青梧在蟠桃树下叠完第三十七只纸鹤的时候,谢不臣从偏殿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告示。
“师弟!神域大比延期了!紫云阁全体弟子集体告病假,连阁主都托人递了病帖!”
沈青梧把纸鹤翅膀折好:“所以呢?”
“所以最近神域闲得发慌!”谢不臣把告示往树下一拍,“你正好有空,去人间逛逛呗?你不是念叨了好几次想看看凡间吗?”
沈青梧动作顿了一下。他确实想去人间看看。穿越前的人间和这个修仙世界的人间,他想知道到底差多少。
“我问问师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走到内殿门口敲了三声。
门开了条缝,云止露出半张脸:“什么事?”
“师兄说神域大比延期了,弟子想请几日假,去人间看看。”
云止沉默了两息:“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云止点了点头:“去吧。”门合上了。
沈青梧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清修牌还搁在架子上,没挂回去,他总觉得师父答应得太干脆了。
当天夜里子时,沈青梧被一阵“咚咚咚”的敲窗声惊醒。他推开窗户,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纸鹤,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后门等你。速来。”
沈青梧认出那笔迹,拎着外袍从后门溜了出去。天枢殿后山的小径上,云止站在一片灵云之上,云朵被她拧成了一艘扁扁的小飞舟,边缘还翘着两个角,像只折坏的纸船。
沈青梧:“……师父?”
云止一撩袍角坐上云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沈青梧跨上去坐好:“您不是说明天闭关参悟万象归宗大法?”
云止催动云舟,整艘飞舟无声无息地升空,躲过巡夜天兵的视野,往人间方向飘去:“那是说给别人听的。”
沈青梧坐在云舟里,看着师父单手撑在云沿上,姿态随意得像在院子里晒太阳。晚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面朝人间方向的万家灯火,嘴角微微翘着,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放松。
“师父,”沈青梧忍不住问,“您的清修日呢?”
云止:“偶尔破例。这叫入世修行。”
沈青梧:“……”
云舟穿过天幕结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像戳破了一个泡泡,夜空瞬间从神域的淡金色变成了凡间常见的深蓝,满天星子比神域密了三倍。云舟穿过一层薄云,底下出现大片大片的田野和稀疏的灯火,河流像银线蜿蜒穿过黑沉的大地。
沈青梧趴在云舟边沿往下看,风灌了满袖,带着凡间的草木气和泥土味。
“师父,”他问,“您以前来过人间吗?”
云止:“很久很久以前,来过一次。”
“多久?”
“……忘了。”
沈青梧没追问。云舟在一座小镇外的山坡上降下来,云朵散成薄雾落回地面。鸡鸣声从镇子里传出来,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人间刚好天亮。
镇口有卖早点的摊子,蒸笼掀开的热气混着面香飘了半条街。云止在摊前站了站,盯着那摞刚出锅的烧饼看了三息。沈青梧摸出几枚在神域换的凡间铜板:“老板,两个烧饼。”
云止接过烧饼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她低头看着那些碎屑,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嚼,含糊道:“比灵薯香。”
沈青梧:“……那是您饿了。”
云止没搭理他,三两口吃完一个烧饼,又拿起第二个,这次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摊子旁边的长凳上啃,满手油光,唇边还沾着芝麻粒,跟天枢殿里那个端坐莲台的清冷上神判若两人。
“师父,”沈青梧蹲在她旁边,“您这个样子要是被神域的人看见了……”
云止啃完烧饼,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他们看不见。我施了障眼法,路过凡人看咱们就是两个普通人。”
沈青梧:“神仙呢?”
云止:“神仙都在天上开会,没人下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转身走向镇子深处。沈青梧跟在后面,看着师父的背影,识海深处金光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
“……她以前也是这样,偷跑下凡就啃烧饼。”
沈青梧传念:“你以前带她下来过?”
金光:“……别问了。我困了。”
金光缩成了米粒大小装死。沈青梧追上去跟云止并肩走在青石板街上,凡间的早市刚开始热闹,菜贩的吆喝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小孩追着狗跑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把神域那种万年不变的清冷冲得干干净净。
云止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面停住了。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捏一只老虎,泥胚在他手里三捏两捏就出了形。云止看了半盏茶,掏出铜板买了一只小泥鹤,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了袖中。
“师父,”沈青梧凑过来,“您喜欢这个?”
云止面不改色:“回去给仙鹤们看看。”
沈青梧笑了笑没拆穿。两个人逛完了整条早市,云止在镇口的茶棚里坐下来歇脚,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茶,喝了三口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自己的茶叶换了进去。
沈青梧看着那套行云流水的换茶动作:“师父,您这是有备而来。”
云止喝了口换好的茶,眉间舒展:“入世修行,装备要齐。”
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远处田间耕作的农人身上,看了许久。田埂上有小孩追着蜻蜓跑,跌进泥里又爬起来,满身泥浆却笑得裂开了嘴。
“沈青梧,”她忽然开口,“你上次说你想看人间百态,看到了吗?”
沈青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田野:“在看了。”
云止没再说话,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嘴角沾着一点碎茶梗,她也没擦,就那么靠着茶棚的柱子,看日头升高,看炊烟变淡,看人间从清晨慢慢走向晌午。
沈青梧坐在她对面,手边的碎茶冒着白气,识海里的金光安安分分地趴着,一声没吭。远处有货郎的拨浪鼓声传来,叮叮咚咚地穿过整条街,像这场偷溜下凡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