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天光澄澈,鎏金碎暖洒满巍峨庄严的太极殿。
大璟开国百年,国运昌隆,每逢春日必设盛世宫宴,宴请朝野文武、宗室王公、世家权贵。
今日的太极殿,更是极尽天家奢华,恢弘殿宇雕梁画栋,盘龙玉柱缠金绕翠,层层叠叠的云锦宫灯悬于殿梁之上,暖光流转,映得满室金碧辉煌,耀目夺目。
殿外青石丹陛层层延展,两侧侍卫银甲凛凛,身姿挺拔,肃立无声。
宫人内侍身着规整宫装,垂首躬身,步履轻缓无声,分列两侧引路。衣袂拂过地面,不带半分嘈杂,只余极致的肃穆庄重。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而入,绯、紫、青、黑各色官袍错落排布,泾渭分明。
位列朝堂三公九卿、各部重臣,皆是神色端肃,步履沉稳。紧随其后的是皇室宗亲、世袭王公,携着王府贵妇、世家子弟、诰命夫人依次入殿。人人衣冠锦绣,珠翠琳琅,言行守礼,进退有度。
偌大太极殿宾客云集,却井然有序,无半分喧哗。
待众人尽数入席落座,悠扬典雅的宫廷礼乐缓缓响起,丝竹悦耳,婉转绵长,揉碎在暖融融的殿中风露里。
案前早已摆满八珍玉食、珍馐美馔,金杯玉盏错落摆放,琼浆佳酿漾着清浅光泽,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雅致升平,尽显天朝上国的盛世气象。
这般万众齐聚、众星云集的盛大宫宴,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越过满殿权贵,精准落在并肩缓步踏入殿门的两道身影之上。
男子一袭玄色镶金边锦衣华服,衣料华贵,纹路暗绣盘龙,墨发玉冠束起,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身姿如松似竹。面容俊美凌厉,轮廓冷硬分明,墨眸深邃如寒潭,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正是权倾朝野、战功震世的靖北王,北翎宸。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靖北王的性情。
他少年领兵,征战十余年,踏平四方战乱,镇守北疆万里河山,凭赫赫战功封王拜爵,手握重兵,权柄滔天。可世人皆知,这位铁血王爷生性孤僻凉薄,寡淡禁欲,心性冷硬如铁。
他不近人情,不近女色,半生戎马,半生朝堂,眼中唯有家国江山、朝堂权谋,从无儿女情长。
朝堂同僚共事数载,难得他一个正眼相待;宗室王公刻意攀附,尽数被他清冷疏离;京中无数名门贵女倾心仰慕,费尽心思靠近,皆被他漠然避开。
他有重度洁癖,厌弃旁人近身触碰,厌恶喧嚣应酬,更不屑虚与委蛇,周身永远萦绕着千里冰封的寒意,清冷孤绝,不染凡尘。
世人皆言,靖北王无心无情,冷骨凉心,这辈子怕是无人能暖透他的寒心。
三年前,陛下赐婚,将书香世家的宋知穗指婚于他,册封靖北王妃。满朝皆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是皇权制衡的一场形式,纵使娶妻入府,这位冷面王爷也只会一如既往的疏离淡漠,夫妻相敬如“冰”,绝无半分温情缱绻。
可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万众瞩目之下,身侧的女子身着一袭烟霞色锦绣宫裙,裙摆绣着缠枝海棠纹样,细碎珍珠缀于衣摆,步履轻移,便有流光摇曳。乌发挽着温婉发髻,点缀细碎珠钗,妆容清丽娇软,眉眼弯弯,身姿窈窕温婉。
正是新晋靖北王妃,宋知穗。
此刻的她,半点无半分拘谨疏离。一双纤细白皙的柔荑,亲昵缱绻地挽着北翎宸坚硬有力的小臂,肩头微微轻靠,半个身子温顺地偎在他身侧,步伐与他紧紧相随,步调一致,乖巧温顺得不像话。
她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柔婉恬静,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温柔缱绻,姿态亲昵,举止亲昵,全然是一副恩爱夫妻、情深意笃的模样。
这一幕,太过震撼,太过颠覆认知。
一时间,满殿无声,所有窃窃私语尽数停歇,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眼底写满震惊、讶异与难以置信。
百官低头侧目,暗自相视,眼底皆是翻涌的讶异。
传闻中冷漠寡情、厌弃近身的靖北王,竟然任由王妃贴身挽臂、依偎亲近?
往日宫宴,北翎宸永远孤身落座,周身三尺无人敢靠近,清冷孤绝,生人勿近。何曾见过他对谁这般纵容温和?
一众王公贵妇、世家小姐更是眸露艳羡,心底唏嘘不已。
原来世人传言皆是虚言,哪有什么冷心王爷,分明是王爷素来不近旁人,唯独独宠王妃一人!
众人心中感慨万千,私下暗自议论不休,满殿皆是悄然滋生的艳羡与惊叹。
唯有当事人北翎宸,周身依旧是清冷矜贵的模样,神色波澜不惊,步履从容沉稳,任由身侧女子亲昵依偎,看似漠然无波,可那双深邃幽暗的墨眸深处,却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细碎笑意。
只因他将身侧少女心中翻天覆地的咆哮,听得一清二楚,字字分明,声声清晰。
宋知穗表面眉眼温顺,笑意温婉,完美演绎着贤淑柔情的靖北王妃,内心早已疯魔抓狂,原地疯狂蹦跶。
【救命救命救命!全殿的人都在看我们!社死!超级社死!】
【尴尬死我了!浑身僵硬!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北翎宸你倒是冷脸啊!你倒是皱眉啊!赶紧甩开我的手!摆出你冰块面瘫的高冷姿态!】
【快点当众疏离我!嫌弃我!冷落我!只要你不给我面子,我今晚回去就闹和离!】
【等会儿我还要当众黏着你、给你夹菜递酒、贴身伺候,我使劲恶心你这个重度洁癖、高冷禁欲大冰块!我就不信你忍得住!】
心底的疯狂吐槽源源不断,像叽叽喳喳的小雀儿,鲜活又跳脱,与她表面温婉端庄的模样截然相反。
北翎宸心底笑意渐浓,眼底寒意尽数消融,只剩一片看戏之态。
他知她心思。
这小丫头,自那日他回到靖北王府起,心心念念便只有一件事——逃离他,求一纸和离书,重获自由。
婚前万般抗拒,婚后百般试探,日日变着法子惹他厌烦、惹他不喜,用尽手段逼他厌弃,只为挣脱这桩赐婚。
往日她在王府小动作不断,处处疏离他、避开他,今日倒是难得主动,不惜放下所有王妃端庄,当众黏他、缠他,只为逼他翻脸。
幼稚,又可爱。
二人并肩行至殿中专属王座落座,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高呼王爷王妃千岁。
待二人安坐,众臣方才依次归位。
礼乐之声愈发悠扬,内侍高声唱喝,宫宴正式开席。
满殿文武举杯同贺,声震殿堂,盛世恢弘,气派万千。
周遭各府王公夫妇,皆是端坐案前,身姿端正,恪守礼教,一举一动皆是世家规矩、皇家仪态,端庄安分,不苟言笑。
唯独宋知穗,落座瞬间便彻底卸下了伪装的端庄,放开了所有束缚。
她半点靖北王妃的威仪体面都懒得维持,坐姿松散随意,脊背不挺,手肘慵懒支在雕花楠木案几之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半点规矩无存。
不仅如此,她还故意一点点往北翎宸的身侧挪动身子。
一寸,两寸,三寸……
一点点贴近,直到二人宽大的锦袍衣袖紧紧交叠,寸寸相贴,臂肘相挨,身躯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亲密得毫无间隙。
温热的气息悄然交织,女子身上清甜的海棠熏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北翎宸身侧,冲淡了他周身常年不散的冷冽寒气。
邻座几位诰命夫人、王府贵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艳羡,压低声音轻声私语,语气满是赞叹。
“世人都说靖北王冷漠寡情,不近女色,如今看来,全然是不实传言啊。”
“王爷这般清冷孤高之人,竟能纵容王妃这般亲昵,可见是真心疼惜王妃。”
“真是天作之合,王妃温婉柔顺,王爷宠妻至极,这般情深意笃,真是让人艳羡不已。”
“往后京中再无人敢说靖北王夫妻疏离,这般恩爱模样,谁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