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鹿给的药,当天就煎上了。
三碗泉水煎一碗,药汤黑红,苦得冲鼻子。沈惊雪端到沈惊鸿面前,自己先闻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前辈说,七天,脉自己往回找。”
沈惊鸿接过来,一口气喝了,眉头都没动。
团子守在旁边,小眉头比她娘皱得还紧,等她喝完,赶紧把一颗红彤彤的果子递过去:“娘亲,甜甜!鹿爷爷园子里摘的,毛团摘了三颗,最大的给娘亲!”
沈惊鸿含了果子,摸了摸她的头。
药喝到第三天,她胳膊上缠着的布松开了一圈。到第五天,她自己能端碗了,她端碗的时候没声张,团子先看见的,一拍小手:“娘亲的手手好啦!”
“还没好。”沈惊雪斜她一眼,“前辈说七天就七天,少一天都不行。你敢提前提剑,我就把剑埋了。”
沈惊鸿把碗放下,老老实实:“不提。”
嘴上不提,她调息的时辰却一天比一天长。灵气在经脉里走,走到原先寸断的地方是温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扎着疼。
毛团这几天,抖起来了。
老白鹿亲口封的差事守园。它当天就上任,蹲在园子入口那块青石上,尾巴盘一圈,金睛瞪圆,活像一尊会喘气的石狮子。
头一天,它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园子是鹿爷爷的,也是本大爷看着的!第二,果子熟了要摘,得经本大爷点头!第三,”它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本大爷每天替你们尝三颗,检验熟没熟,这是公事!”
“你昨天尝了几颗?”苏九歌问。
毛团眼神飘了一下:“七颗。昨儿太阳大,熟得快。”
老白鹿卧在老松树下,眼皮都没抬:“小犼,东北角那畦,你数过没有?”
毛团浑身毛一僵。
“畦上七十一株果,红透的五十三。”老白鹿慢悠悠地说,“你守了五天,五十三株,一株不少。你嘴里那七颗,是熟落的,自己掉在畦沟里的。”
毛团张着嘴,半天,把胸脯挺得更高:“本大爷那是……那是怕落果烂在地里,糟践东西!”
“嗯。”老白鹿说,“糟践得挺干净。”
小雪雪和小炎凑在畦边,仰着头看红果子,小狐狸爪子抬了抬,又怯生生缩回去,回头看团子。
团子跑去扯苏九歌的衣角:“爹爹,小雪雪小炎想吃果果。”
“找园主。”苏九歌说。
团子又颠颠跑到老松树下,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这揖是她看爹爹这么作的,学得有模有样:“鹿爷爷,小雪雪小炎想吃果果,可以吗?”
老白鹿低头看她。
看了两秒,它伸出角,轻轻往畦边那棵最矮的果树上一挑,“嗒、嗒”,两颗红透的果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团子怀里。
“吃。”它说,“熟落的,不糟践。”
两只小狐狸捧着果子,先凑到团子跟前,把果子往她手边推。团子把果子推回去:“你们吃你们的,团子有毛团的检验果!”
毛团在青石上听见,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从石头上跳下来,挺着胸脯在畦埂上巡逻,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果子,再走两步,又看一眼。
那几颗检验果,它一个没动,全叼回来了,堆在团子草窝边上,整整齐齐码成一小堆。
园子边上还有个不要工钱的帮工木木。
这小树精打第一回进园子,头顶那根小芽就没垂下来过,直挺挺立着,整片畦子转来转去,转到哪儿,哪儿的草叶就轻轻晃。
它不会摘果,也不会巡逻,只会做一件事:哪株果树的叶子蔫了,它就蹲到树根边上,两只小手扒着土,把自己那点木灵气一丝丝往根里送。
送完一株,它抬头看老白鹿,细声细气:“鹿爷爷,这棵渴了,木木给它喝了一点点。”
老白鹿头一回没搭理它。第二回,鼻子里出了口气。第三回,等木木再蹲下去,它慢悠悠开口:“根上覆土,别露着气根。你那点灵气,省着点用,你自己还没长齐。”
木木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芽点得像啄米:“嗯!”
毛团在青石上看得直撇嘴:“马屁精。”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畦沟里的落果,它一颗没再往自己嘴里叼,全叼去堆在木木脚边:“喏,检验剩下的,你吃。树精不都爱吃果子?”
木木抱着果子,小芽弯成了月牙。
搜山的人,没走远。
那日午后,苏九歌在洞口换岗,忽然抬手,压了压。
山下远远传来人声,隔得远,字句听不清,只剩一片嗡嗡的动静,像苍蝇群贴着山脊走。接着是狗叫,两三只,一递一声地近,又一递一声地远,搜山的人拉成了一条线,正从落霞岭北坡横着扫过去。
洞里静下来。
沈惊雪无声地横剑到藤萝缝后,沈惊鸿睁开眼,手按到了身侧剑上,又顿住,想起什么,慢慢松开。
老白鹿站起来了。
它没看洞口,踱到藤萝缝边,闭上眼。山风从岭上灌下来,吹得它一身白毛微微起伏。它站了约莫一炷香,那片嗡嗡的人声和狗吠,横着移过去了,越来越远,最后一点动静也叫林子吞了。
“北坡的,三拨人。”老白鹿睁开眼,声音慢,“离这儿最近的一拨,七里。狗鼻子叫溪水泡着,闻不上来。这岭的路,我指给你们的那条,在他们搜的线外头。”
苏九歌拱手:“前辈怎么知道他们往哪儿搜?”
“这山我守了四百年。”老白鹿重新卧下,“哪条沟走风,哪道梁挡鼻子,哪片林子站不住脚,我比他们清楚。他们搜他们的,你们养你们的。七天药喝完,人养住了,路我给你们指到岭下。”
它顿了顿,又补一句:“出了岭,我跟你们一道走。”
“往南,过三道梁,有一条废了的猎户道,出口在岭脚的乱葬岗边上。”老白鹿用角尖在泥地上划,“搜山的不搜那儿,嫌晦气。道窄,马下不去,人能走。出去二十里是青牛镇,镇上有凡人的市集,混在赶集的里头,看不出。”
苏九歌把那条线在心里走了一遍,拱手:“前辈连岭下的路都熟?”
“四百年,下山的猎户、躲债的、逃难的,都打我这儿过。”老白鹿淡淡道,“有些人坐下来喝口水,讲两句山外的事。我就听着。”
它望着藤萝缝外黑沉沉的岭,望了一会儿。
“四百年,够把一个人听成一块石头了。”
药喝到第六天,团子跟老白鹿混熟了。
那么大一只白鹿,角上泛着玉光,别的崽头两天都绕着走,她不。她搬块小石头,坐在老松树下,挨在它身边跟它说话,一说就是小半个时辰。
“鹿爷爷,团子家在山外头,好远好远。家里有爹爹,有娘亲,弟弟妹妹,可热闹了。”
“鹿爷爷,毛团是团子跟爹爹一起捡回来的。它以前可凶了,现在也凶,但是它偷了果果都给团子吃。”
“鹿爷爷,山下有集市,集市上有糖人,糖人是小老虎样子的。鹿爷爷吃过糖人吗?”
老白鹿卧着,眼睛半阖,起先一声不吭。
听到“糖人”,它眼皮抬了抬:“没有。”
“那团子带你去吃!”团子立刻道,“出了山,团子让爹爹买,买两个,鹿爷爷一个,团子一个。糖人可甜了,比这个红果果还甜。”
老白鹿没应声,喉咙里出了一口长长的气,像笑,又像叹气。
“鹿爷爷,”团子忽然凑近一点,小声问,“你在山里等了四百年,就等一个人,陪你去找主人的家呀?”
松树下安静了一会儿。
“嗯。”老白鹿说。
“那等到了呀。”团子伸出小手,又摸了摸它垂下来的角,很轻很轻,“爹爹说话算话的。他说了带你走,就一定带你走。”
老白鹿低下头,那颗雪白的脑袋,慢慢地、慢慢地,低到团子手边。
它伸出舌头,在团子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
跟第一天认下这拨人时,一模一样。
夜里,洞里又只剩泉水叮咚声。
团子睡熟了,小手搭在娘亲正在长好的小臂上,草窝边那堆检验果一颗没少,红得透亮。毛团横在洞口路当中,尾巴把自己盘成一圈,金睛半阖,耳朵竖着。
两只小狐狸挤在团子脚边,小炎一条尾巴盖在自己鼻子上,睡熟了,偶尔抽一下。
苏九歌靠在洞壁上磨剑,磨两下,抬头看一眼藤萝缝外的山。
沈惊雪在另一侧擦剑,忽然低声开口:“前辈把药给了,果给了,路也给指了。”
“嗯。”
“它跟我们出山,”她声音压得很低,“四百年没下过山。出了岭,它怎么办?”
苏九歌磨剑的手没停。
“它说,它主人是中原人。”他说,“遗骨送回故里那一天,它这四百年的差,才算交完。”
藤萝缝外,老白鹿卧在老松树下的影子一动不动,像岭上又多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