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七十四章 榕树下的香炉与下一个看香人

那声叹息落下后，解剖室的灯重新亮了。

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解剖台上，老刘的尸体静静躺着，Y形切口敞开着，挑出的食管和胃放在不锈钢托盘里。

沈予初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她慢慢摊开自己的右手——刚才那张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纸条，此刻已经碎成了一团漆黑的粉末，只有指尖皮肤上，还残着一小截墨色笔画，像正在褪色的纹身。

她盯着掌心看了三秒，掏出手机拍下了第一张物证照片，然后戴上新的乳胶手套，拿起物证提取管，小心地将掌心和指缝里的黑色粉末全部收集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赵锐的语音消息。

赵锐：沈法医，你那边怎么样？刚才城南片区电网闪断了一下。我查到了，周敏生前最后一个基站定位，就在城南老街的第三棵大榕树附近。你说的那张从老刘食管里取出来的纸条，写的是索眼在城南第三棵榕树——两处地点完全重合了。

沈予初按下语音键。

沈予初：解剖室这边已经控制住了。纸条上的字溶解成了粉末，我已提取残留物，初步判断是老刘肺部的那种黑色孢子。你带人在榕树下等我，不要盲目挖掘，我带设备马上过去。

赵锐：行，我们立刻过去。你路上小心，这地方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

沈予初：我知道。你们到了先在树下警戒，不要盲目挖掘，等我过去确认位置。

赵锐：明白。你快点，这地方感觉阴风阵阵的，兄弟们心里直发毛。

十分钟后，沈予初提着勘查箱来到了城南老街。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吹得路边的塑料袋沙沙作响。老街尽头，那棵巨大的榕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粗壮的枝干向四周伸展，无数气根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气根相互摩擦，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树叶的沙沙声，反而像是女人在极力压抑着抽泣的呜咽。

赵锐带着两个刑警已经在树下等候，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工兵铲。

赵锐：你可算来了。这地方邪门得很，刚才有个兄弟说，总觉得树根底下有东西在盯着他看。

沈予初：别自己吓自己。从第三棵榕树的主干开始，呈放射状往下挖，注意不要破坏可能存在的物证。

赵锐：这味道不对劲啊，像是死水沟里的烂泥，还混着烧焦的头发味。你确定是埋在这儿？

沈予初：纸条上的字迹指向这里，老刘的食管里藏着纸条，逻辑链条是完整的。你闻到的烧焦味，可能是蛋白质碳化后的气味。戴上口罩，继续挖。注意土层的变化，如果有异物，立刻停止使用工具。

赵锐：行。兄弟们，动作轻点，别把东西铲坏了。这泥土里怎么有股河泥的腥味？

沈予初：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直接捧出来。不要破坏香炉表面的附着物。

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工兵铲碰到了硬物。

赵锐：有了！

赵锐跳进坑里，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捧出了一个黑色的陶制香炉。香炉表面布满了青苔和泥垢，但炉口边缘却异常干净。

沈予初打开勘查箱里的紫外光灯，对准香炉表面。

在紫外光的照射下，香炉表面覆盖的一层暗红色灰烬，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动态。那些灰烬在光下微微起伏，频率极其规律，就像是某种生物微弱的脉搏。

赵锐：这灰怎么还会动？是不是风吹的？还是里面有什么虫子？

沈予初：没有风，也没有虫子。这是物理共振现象。把香炉放进物证袋，带回实验室。

回到法医中心，已经是凌晨三点。小林还在实验室里值班，看到沈予初进来，吓了一跳。

小林：沈姐，你回来了。赵队刚才打电话说你们挖了个香炉回来，让我准备一下物证分析。

沈予初：把紫外灯和质谱仪打开。

小林：好的。沈姐，这香炉里的味道好难闻，像是有东西坏了。要不我先开窗通风？

沈予初：不能开窗，保持负压环境。你闻到的味道，是厌氧菌分解有机物产生的硫化氢和胺类物质。戴上双层手套和防毒面具。

小林：好的。沈姐，你说这香炉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我心里直发毛。

沈予初：没有风，也没有虫子。这是物理共振现象，或者是某种真菌的孢子在温湿度变化下的应激反应。不管是什么，在法医眼里，它只是物证。

沈予初将香炉放在超净工作台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分离炉内的物质。最上层是暗红色的灰烬，中间是灰白色的骨殖，最底下压着一些杂物。

她先提取了灰白色的骨殖，用研钵将其研磨成细粉，加入裂解液和蛋白酶K，放入离心机进行DNA提取。同时，她刮取了暗红色的灰烬，加入有机溶剂进行萃取，准备放入质谱仪进行分析。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她开始清理香炉底部的杂物。那是一些烧焦的纸灰和几枚生锈的铜钱。在铜钱下面，压着一张过塑的老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画面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城南那棵大榕树下。左边的女人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那是年轻时的外婆。而右边的女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正是年轻时的陈婆婆。

小林：沈姐，这是你外婆？旁边那个老太太看着好眼熟啊。

沈予初：那是城南殡仪馆退休的陈婆婆。

小林：陈婆婆？她不是经常来咱们这儿送香灰吗？她和你外婆认识？

沈予初没有回答，她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下一个看香人，沈予初。

小林：这写的是什么？下一个看香人？沈姐，这名字怎么是你？

沈予初：闭嘴，继续记录数据。

就在这时，质谱仪和DNA比对仪同时发出了提示音。

沈予初快步走到电脑前，查看结果。

DNA比对结果显示，香炉中的灰白色骨殖，与周敏的DNA图谱完全吻合。这意味着，周敏的骨灰，被人混在了这个香炉里。

而暗红色灰烬的成分分析结果，则让沈予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暗红灰烬中，含有高浓度的朱砂、骨灰以及一种未知的有机大分子。这种成分组合，与三年前外婆火化时，殡仪馆记录中出现的异常炉渣成分完全一致。

小林：沈姐，结果出来了。骨殖是周敏的，暗红灰烬的成分和三年前那份异常记录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予初：外婆的骨灰，也被混在了这个香炉里。

小林：啊？那这香炉到底是谁埋的？为什么要混在一起？

沈予初：牵魂索。魂与身体死因不一致时会出现矛盾征象。有人在用这个香炉做阵眼。

小林：阵眼？沈姐，我害怕，咱们要不要叫赵队过来？

沈予初感觉右手掌心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灼热感。牵魂索印正在发烫，热度顺着静脉向手臂蔓延。

她必须弄清楚，外婆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陈婆婆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突然，一股极其浓烈的气味飘进了实验室。

那是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尸体腐败的怪味。这种味道，沈予初在城南殡仪馆陈婆婆的屋子里闻到过。

她猛地转过头。

实验室的自动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陈婆婆静静地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

陈婆婆的眼神依然清亮，脸上的皱纹在冷光灯下显得更深了。她看着沈予初，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陈婆婆：沈丫头，夜深了，喝杯茶吧。

沈予初没有动，她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掌心的索印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

沈予初：陈婆婆，您怎么进来的？法医中心晚上有门禁，您没有通行证。

陈婆婆：门禁拦得住活人，拦不住想喝茶的人。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

小林：陈、陈婆婆，这里是无菌实验室，您不能进来。我、我要报警了。

陈婆婆：报警？警察管得了活人，管得了这杯茶里的东西吗？你手里的记录板，抖得跟筛糠一样。

沈予初：陈婆婆，你到底想干什么？外婆笔记里的牵魂索，是不是你教的？

陈婆婆：我教的？丫头，你外婆当年为了保你，可是连自己的魂都搭进去了。你以为，这香炉是谁埋的？

沈予初：是你。

陈婆婆：是我埋的，也是你外婆让我埋的。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只能把阵眼交给你。

沈予初：交给我？为什么是我？

陈婆婆：因为你是她选定的下一个看香人。你的八字，你的命格，还有你掌心的索印，都是她算好的。有些人的走，看着安安静静，其实不安稳。你外婆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安稳。

沈予初：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婆婆：端茶送客的时间到了。这茶，你喝不喝？

沈予初低头看向那个茶杯。

茶杯里泡着的根本不是茶叶。

浑浊的茶水中，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无数黑色的孢子。那些孢子在温水里缓缓游动，仿佛拥有了生命，正顺着杯壁，一点点向外攀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