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光并非照亮海面,而是直直穿透水面,落在我的视网膜上,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睁开了眼睛。
扁舟无声滑来,舟身是腐朽的黑色,木头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藤壶和贝类,像是从海底打捞上来从未晾干过。
蓑衣人撑篙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篙入水,都带起一圈幽蓝色的涟漪,那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仿佛海水本身在畏惧这盏灯笼。
我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时,那抹蓝光突然变得刺眼——灯笼里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扰。
“别看。”
氿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头,却什么都没有。
海面空荡荡,只有礁石和漂浮的残骸。
幻觉?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那盏灯笼时,扁舟已经停在十米开外。
蓑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那张被斗笠遮挡的脸下方,我能看见一截下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上面爬满了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
灯笼的蓝光映在海面上,将周围几米的水域染成诡异的靛蓝。
在这片蓝光中,我突然看见了什么——
水下。
无数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正从扁舟底部向四周蔓延。
它们像水母的触手,但比任何已知的水母都要长,一根根垂入深海,随着看不见的暗流缓缓摇摆。
触须的末端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深海鱼的诱饵,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屏住呼吸,感觉到那股从脊椎升起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渔船,不是来救我们的。
它在等。
等什么?
“咳……咳咳……”
工程师张的咳嗽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低头看向他,这个半残的男人正蜷缩在礁石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能再等了。
我拖起他,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踉跄着朝海面下方潜去。
玉钩在腰间发出微弱的热度,像是某种本能的指引,告诉我该往哪里走。
潜入水中的瞬间,我的感官被彻底颠覆。
这片海域的海水不像我经历过的任何一处。
它粘稠,厚重,像是液态的琥珀,每一次划水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墨绿色的能见度极低,我只能勉强看见身前几米的距离,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黑暗中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悬浮在水中,它们聚集成一条条蜿蜒的光带,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是深海里的银河。
光带的颜色各异——有的是幽蓝,有的是惨绿,有的是诡异的粉红——它们交织缠绕,构成一幅流动的、令人眩晕的图案。
我拖着张,循着光带的缝隙向下潜去。
很快,我看见了它们。
珊瑚。
巨大的、超乎想象的珊瑚礁群落,矗立在海底,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远古建筑。
有的珊瑚高达数十米,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钙质外壳,形态扭曲,如同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尖叫。
它们的缝隙间,栖息着各种不知名的深海生物——触手、眼睛、甲壳,在荧光中若隐若现。
而在珊瑚礁之间,是残骸。
无数沉船的残骸,像尸体一样被遗弃在这里。
有明代的福船,船身倾斜,桅杆折断,船舱里长满了海葵和海藻;有清代的广船,龙骨断裂,船板散落,像是被什么巨力撕碎;还有更古老的、我无法辨认年代的船只,它们的造型诡异,船首雕刻着从未见过的图腾,木头上覆盖着厚厚的�ite沉积物。
这就是氿姐说的“泊位”。
所有被龙船吸入的物质,最终都会被排泄到这里。
这片海底,是一座墓场。
我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空间——一艘半埋在珊瑚礁中的明代福船残骸内部。
船舱已经部分坍塌,但上层甲板还勉强完整,形成了一个类似洞穴的结构。
我将张拖进去,让他靠在腐朽的船板上,然后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他的脉搏微弱但稳定,呼吸也在逐渐恢复。
冲击波似乎只是让他暂时昏迷,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我松了口气,开始环顾四周。
船舱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大。
残破的木板上长满了各种附着生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海藻和铜锈的气味。
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碎的瓷器和生锈的铁器,那是这艘船最后的货物。
然后,我看见了光。
火光。
不是磷光,不是生物荧光,是真正的、燃烧的火焰。
它来自船舱深处,透过残破的隔板,投射出摇曳的橘红色光芒。
在这片死寂的深海墓场中,这抹火焰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实,像是荒漠中的海市蜃楼。
我握紧玉钩,小心翼翼地朝光源走去。
穿过一道破损的舱门,我进入了船舱的核心区域。
火光的来源是一盏油灯,被固定在一根生锈的铁柱上。
油灯的燃料似乎是某种深海鱼类的油脂,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鱼腥味,但火焰却异常稳定,在没有氧气的深海中,不知以何种方式维持着燃烧。
油灯旁,蹲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套紧身的特制潜水服,材质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的头发被束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氿姐。
她背对着我,正专注地对着什么东西进行拓印。
那是一尊石像,高度约有一米五,被放置在船舱的中央位置。
石像的造型是一个身穿祭服的疍家大巫,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个圆形的器物。
石像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海胆,它们的毒刺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紫色光芒。
“你比我预计的慢了半个小时。”
氿姐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
“别问废话。”她打断我,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扫过我,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漠。“把门关上,我需要安静。”
我正要说话,她的眼神突然落在我身后。
然后,她抬起手,朝我背后指了指。
我猛地转身。
工程师张,那个刚刚还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的眼睛睁开着。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木然的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却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操控的提线木偶。
他没有看我。
他在看石像。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尊覆盖着海胆的疍家大巫石像,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攫住了灵魂。
“他——”
“别碰他。”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笃定。“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工程师了。”
我僵在原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到头顶。
张的嘴唇开始动了。
没有声音,但那翕动的频率,那重复的韵律,像是在念诵什么古老的咒语。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我腰间的玉钩。
而我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