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的眼神在那枚胸针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那是一枚镶嵌着顶级矢车菊蓝宝石的胸针,克拉数至少有二十克拉,切工是老派的欧洲古典工艺,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而神秘的光泽。
胸针的底座是铂金打造,边缘磨损的痕迹表明它经历过相当长的历史岁月。
这种工艺和磨损程度,和他记忆中母亲那张泛黄照片里佩戴的胸针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临渊?」顾清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手掌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冷静。」
陆临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与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错觉。
「我知道。」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没想到这出戏,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沿途不断有宾客上前寒暄。
陆临渊应付这些场面早已驾轻就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嘴里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眼睛却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沈静仪站在大厅左侧的香槟塔旁边,正和几位贵妇人谈笑风生。
她今天穿了一袭暗红色的晚礼服,剪裁极为合体,将她保养得宜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被精致的妆容完美遮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
陆临渊注意到,沈静仪的右手一直放在胸前的位置,似乎在刻意掩饰那枚胸针的存在。
「夫人,今天您可真漂亮。」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沈静仪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慈祥而温和:「临渊啊,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做长辈的当然要打扮得隆重些。」
「沈姨说得是。」陆临渊举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对了,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胸前这枚胸针可真漂亮,我在拍卖行的图录上见过类似的老物件。」陆临渊的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紧紧锁住对方的脸,「我记得二十年前,云海市曾经流出过一批欧洲古董,其中有几件是我母亲生前的收藏。不知道沈姨这枚胸针,是不是也是那时候入手的?」
他说「永生花」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将音量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程度。
沈静仪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微小到如果换一个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对于陆临渊这种在华尔街摸爬滚打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人来说,这个破绽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是吗?」沈静仪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记不太清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临渊,你今天可是主角,别在我这个老人家身上浪费时间了,快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沈姨说的是。」陆临渊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我倒是想起一句话——旧事不忘,必有回响。沈姨您说是不是?」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沈静仪一个人站在原地。
沈静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临渊,我刚才注意到沈静仪想走。」顾清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用家族传统礼仪拦住了她,她现在正急着找借口脱身。」
「做得好。」陆临渊点点头,「阿杰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佑安刚带人闯进来,视频随时可以投屏。」
话音刚落,大厅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佑安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嚣张笑容,身后跟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陆临渊!」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你以为你赢定了吗?我今天就来揭穿你的真面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陆临渊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总,您这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砸场子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抢亲的呢。」
沈佑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陆临渊,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今天来,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
「好啊。」陆临渊打断他的话,朝旁边的阿杰使了个眼色,「沈总有什么高见,尽管说。」
阿杰会意地点点头,悄悄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大厅正中央的巨幅投影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视频,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内容却清晰得令人震惊——那是沈佑安与海外资本合谋,将价值数十亿的国有资产以极低价格转让的通话录音和书面证据。
「这……这是假的!」沈佑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在伪造证据——」
「沈总,视频的真伪自然有相关部门来鉴定。」陆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过在那之前,我建议您先解释一下,这个账户里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话音刚落,大厅的侧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经侦人员走了进来。
「沈佑安先生,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沈佑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
「沈总,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陆临渊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夜枭之所以能在华尔街立足,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经侦人员上前架住沈佑安的手臂,将他带离了会场。
沈佑安一边被拖着走,一边疯狂地回头喊道:「陆临渊!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你赢了吗?告诉你,有人在背后——唔!」
他的嘴被经侦人员及时捂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陆临渊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人群边缘的沈静仪身上。
沈静仪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的时机,悄悄朝侧门移动,试图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场合。
然而,顾清晏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姨,这么着急走?」顾清晏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不容拒绝,「按照顾家的传统,家族长辈要在订婚宴上为新人赐福的。您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沈静仪的脸色变了变,强撑着笑容:「清晏啊,不是我要走,是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顾清晏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关于母族遗产的代管协议,想请沈姨过目一下。这些年您代管的那些资产,是不是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静仪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就在这时,陆临渊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静仪的心尖上。
「沈姨,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二十年前,我母亲出事的那天,您在哪里?」
沈静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二十年前,有一支海外医疗团队,原本是要去救我母亲的。」陆临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但有人中途截走了那笔救命钱,导致我母亲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机,最终死在了海上。」
他一步步逼近沈静仪,声音越来越低:「那支医疗团队的代理人,是不是您?」
沈静仪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是我……」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是我做的……我恨她……她凭什么……凭什么可以得到振声的真心……我比她早认识他十年……十年啊……」
「所以你就杀了我母亲。」陆临渊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我没有想杀她!」沈静仪突然尖叫起来,眼眶通红,「我只是想让她消失!我没想到她会死!我以为那笔钱截下来,最多让她多受点罪,我没想到那群人会见死不救……我没想到……」
陆临渊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
「那笔钱,流向了一个叫‘永生花’的离岸账户。」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沈静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啊——!」尖叫声四起,宾客们乱成一团。
陆临渊的第一反应不是闪避,而是侧身将顾清晏护在身后,同时用余光扫视四周。
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他看到了一个红点。
那是一个瞄准镜的红点。
红点从舞台上方投射下来,精准地锁定在他的胸口位置。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但子弹没有击中他。
击碎的,是舞台中央那座巨型水晶冰雕。
碎冰四溅,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临渊将顾清晏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同时迅速分析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舞台上方。
狙击位在二楼贵宾包厢的位置。
「阿杰!」他低声喊道。
「渊哥,我看到了!」阿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二楼东侧,有人影——」
话音未落,陆临渊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黑暗中靠近。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某种基因深处的记忆被瞬间唤醒。
他的身体僵住了。
这股气息……
他追寻了二十年的气息……
「陆临渊。」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近得仿佛就贴在他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好久不见。」
陆临渊猛地转过身。
但他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股檀香味还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
「渊哥!灯亮了!」阿杰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人……那个人从后门跑了!」
灯光重新亮起,大厅里恢复了光明。
但那个声音、那股气息,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陆临渊的脑海里。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大厅后方那扇半掩的后门。
门外的夜色浓如墨汁,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等待着下一场戏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