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拉开车门,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引擎轰鸣声划破夜空,黑色轿车如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窜出停车场的阴影。
“渊哥,等等我!”阿杰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陆临渊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辆正在疯狂逃窜的黑色越野车,车牌被泥渍遮住大半,但那车型的轮廓他再熟悉不过——这是沈家暗中购置的防弹改装款。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
“你疯了?”顾清晏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台永远不离身的平板电脑,“这种时候独自追上去,你以为你是兰博?”
陆临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兰博没我帅。”
顾清晏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迅速将平板架在中控台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前方的监控我已经锁定了,他的路线只有两条——要么上高架往北走,要么绕道去老港口。”
“去老港口。”陆临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北边是沈家的势力范围,他不会蠢到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方向盘猛地一转,车身漂移过弯,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弧线。
前方的越野车显然也察觉到了追兵,车灯闪烁了两下,速度骤然提升。
两辆车在空旷的夜路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城市的寂静。
顾清晏的眉头紧皱,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操作:“前方三公里处有一个分岔路口,我已经把红绿灯系统调成了全红。只要他敢闯——”
“不用。”陆临渊打断她的话,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要跑了。”
果然,前方的越野车在分岔路口突然急刹,车身横转,竟然直接撞破了路边的隔离墩,冲上了通往港口的土路。
“这人是疯了吗?”顾清晏倒吸一口凉气,“那条路根本不能走车!”
“但能走越野。”陆临渊的眼神冷了几分,“他吃定我不敢跟。”
他猛地踩下油门,轿车发出一声悲鸣,却也冲上了那条颠簸的土路。
车身剧烈摇晃,底盘不断剐蹭着凸起的石块,但陆临渊的双手稳如磐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车尾灯。
顾清晏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云海港区的监控我已经全部接管。他进了东区仓库群——那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堆满了二战时期的老旧集装箱,地形复杂得像个迷宫。”
“正好。”陆临渊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迷宫里捉老鼠,才有意思。”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进了港口的阴影之中。
越野车在一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前戛然停下,车门被推开,一个黑影窜了出来,灵活地钻入了密集的集装箱堆叠之中。
陆临渊将车停在二十米开外,熄火,推门,下车。
“渊哥!”顾清晏从副驾驶探出身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急,“你一个人进去?”
“你在外面接应。”陆临渊已经拔出了藏在腰后的甩棍,金属链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阿杰的人还有多久到?”
“五分钟。”
“够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身形一闪,没入了那片由钢铁与阴影编织的迷宫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海水的腥咸,脚下是碎石与积水混杂的泥泞地面。
陆临渊的呼吸平稳而深沉,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能够消音的位置。
他的耳朵在黑暗中捕捉着每一丝异响——远处海水拍岸的沉闷声、集装箱热胀冷缩发出的金属呻吟、还有……
前方左侧,三点钟方向,有脚步声。
那声音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对于陆临渊来说,却如同擂鼓。
他没有犹豫,身形骤然加速,朝那个方向掠去。
穿过两排集装箱的夹缝,他看到了那个黑影。
对方正站在一堆堆叠的集装箱顶部,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陆临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甩棍脱手而出,精准地朝对方的手腕掷去。
“哐当”一声,某种金属物体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随即迅速稳住,朝集装箱的另一侧翻滚下去。
陆临渊追了上去。
但就在他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骤然停步。
头顶上方,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抬头,看到了一块巨大的集装箱边角正在朝他的位置砸落——那是对方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利用上方的滑轮和绳索,只要有人踏入这片区域,就会触发机关。
但陆临渊不是普通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朝左侧翻滚,在集装箱落地前的零点三秒,堪堪躲开了那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致命一击。
巨大的集装箱重重砸在他身后,溅起漫天的尘土与铁锈碎屑。
陆临渊从地上翻身而起,拍了拍脸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就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甩棍,朝四周扫视了一圈。
黑暗中,只有海风和金属碰撞的回响。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用甩棍敲击脚下的铁板。
“铛、铛、铛——”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仓库群中回荡,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通讯仪式。
这是陆临渊在华尔街摸爬滚打时学到的技巧之一。
声音可以扰乱对方对自身位置的判断,也能通过回声的反馈来探测周围的空间布局。
果然,敲击声停止后不久,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响动——那是对方因为无法判断他的位置而发出的躁动声。
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无声地逼近。
穿过一排倾斜堆叠的集装箱,他看到了通往塔吊的铁质阶梯。
塔吊的悬臂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顶端隐约有人影晃动。
对方想逃。
但陆临渊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攀上阶梯,每一步都轻盈而无声。
铁质扶梯在他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早已与他融为一体。
塔吊的顶端是一个狭窄的操作平台,四周只有半人高的护栏。
在夜风中,平台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黑影就站在平台的边缘,背对着他。
陆临渊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在对方转身的瞬间就已经扑了上去。
甩棍横扫,逼得对方后退,脚下失去平衡,两人的身形纠缠在一起,朝护栏撞去。
护栏在两人的冲撞下发出刺耳的弯曲声,下一秒,两人一同翻出了护栏,朝下方的安全网坠落。
“嘭”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砸在安全网上,弹起,又落下。
陆临渊在落地的瞬间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五指用力,精准地按在对方的脉搏和神经交汇处。
对方吃痛,手中滑落了一根细长的钢针。
“还想玩暗器?”陆临渊冷笑一声,膝盖抵住对方的脊背,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老实点。”
他腾出一只手,扯掉了对方的面罩。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那张苍老而熟悉的脸。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泛黄的旧照片里,在母亲哀伤的眼神里,在父亲偶尔醉酒后的呢喃里。
“老……周叔?”
周德海。
陆家曾经最忠诚的管家,陆振声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在二十年前母亲出事之后不久,他便从陆家彻底消失,从此杳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包括陆临渊自己。
但现在,这个“死人”正躺在他的身下,脸上带着一抹令人胆寒的狰狞笑容。
“怎么,很意外?”周德海的声音沙哑而阴沉,与陆临渊记忆中那个温和儒雅的老管家判若两人,“少爷,您长大了。”
陆临渊的手指收紧,掐住对方的喉咙:“我母亲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周德海没有挣扎,反而笑得更欢:“我?少爷,您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收钱办事的棋子罢了。真正下命令的人……”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诡异的得意:“是您永远也触碰不到的高度。”
陆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故弄玄虚的姿态。
下一秒,他的手臂发力,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周德海从安全网上掀起,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他俯身而下,双手扣住对方的手臂,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锁住了对方的关节。
“咔嚓”一声轻响,周德海的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说,”陆临渊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深处传来,“是谁。”
“哈哈哈……”周德海痛得浑身颤抖,但笑声却没有停止,“少爷,您杀了我也没用。真正的主使者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他说了,就算我被抓,也会有人替我完成未竟之事……”
话音未落,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陆临渊的眉头皱起,侧耳倾听。
那声音……是快艇的引擎声。
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传来顾清晏急促的声音:“渊哥!港口C区码头,一艘私人快艇刚启动,船上有大量易燃易爆物——是炸弹!”
陆临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快艇的遥控频率我已经锁定了,但爆炸装置的触发器不在这艘船上……”顾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渊哥,他在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不是杀你,是要把整个港口——”
“炸掉。”陆临渊接过了她的话,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周德海。
对方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少爷,游戏还没结束呢。想知道真凶是谁吗?那就活着找到那个电话号码吧……哈哈哈……”
陆临渊没有再废话,他站起身,朝塔吊下方喊道:“阿杰!控制C区码头!快!”
下方传来阿杰的声音:“渊哥!我们到了!但C区码头的快艇——”
“拦住它!无论如何都要拦住——”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远处的海面上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冲击波卷起的热浪朝四面八方蔓延,连塔吊都剧烈晃动起来。
陆临渊本能地扑倒,将周德海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片。
几秒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朝下方扫去。
远处,C区码头的方向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几艘停靠的小船被波及,正在缓缓下沉。
“渊哥!”阿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顾小姐她——”
“她在我这。”陆临渊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爆炸波及范围?”
阿杰沉默了几秒:“C区码头全部被毁,但D区仓库群还在……等等,渊哥,你说什么?顾小姐和你在一起?”
“让她跟你通话。”陆临渊说着,将耳机递给了身旁的阴影处。
顾清晏的身影从集装箱后闪出,手里还攥着那台沾满灰尘的平板电脑。
她朝陆临渊点了点头,接过耳机开始和阿杰沟通。
陆临渊则俯身,从周德海已经残废的身体上搜出了一部卫星电话。
那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机,屏幕上只有一个号码。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一秒。
如果拨出去,就等于向对方承认自己已经上钩。
但如果不拨,他就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火光,又看了看手中的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想玩是吧?”他喃喃自语,“那就陪你玩到底。”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那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有。
陆临渊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三秒。五秒。十秒。
终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阴冷:
“陆临渊,你比我想象的更命大。”
“彼此彼此。”陆临渊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什么问题?”
陆临渊的手指收紧,攥住了那部电话。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火光还在燃烧,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长到陆临渊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临渊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话:
“关于陆家的真相。关于你父亲的真相。关于……你自己的真相。”
“哔——”
电话挂断了。
陆临渊盯着手中的电话,眉头紧锁。
关于他自己的真相?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渊哥,阿杰他们控制住了现场。周德海……还活着,但伤得很重。”
陆临渊收回思绪,将电话揣进怀里:“走,先回去。”
他转身朝塔吊下方走去,脚步沉稳而有力。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海。
火焰在夜风中跳跃,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
关于他自己的真相……
看来,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下方走去。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集装箱顶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身影穿着一件风衣,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只有他脚边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笑脸,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眼神温柔而慈爱。
那笑容,和陆临渊记忆中母亲的笑容一模一样。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优雅而熟悉:
“临渊,二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夜风拂过,那张照片被卷入了火海之中,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无尽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