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李家宅院，杂役院的柴房只剩零星萤火。白日劈柴耗尽了李木大半力气，玄境二层的修为撑不住高强度劳作，右臂隐隐传来钝痛，是前日与李冠对峙时，催动命陨木反震留下的旧伤。
他将那截命陨木贴身藏好，靠在柴堆上闭目调息，耳边只剩远处练功堂传来此起彼伏的命纹运转声响。同族子弟依靠功法、丹药稳步修炼，而他只能躲在这破败小院，靠着捕捉万物断裂溢出的微弱命力缓慢提升，巨大的落差日复一日磨着人心。
院门处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缓慢，是独属于母亲林素的暗号。
李木瞬间睁眼，起身推开木门。门外站着一道纤细身影，林素裹着一身素色灰布衣裙，刻意压低了发髻，生怕被巡逻的族中仆役撞见。她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侧身快步踏入柴房，反手掩紧木门。
“娘。”李木声音放轻，眼底紧绷的疲惫稍稍散去，唯有面对母亲时，他身上那层对外人的冷硬才会卸下几分。
林素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层层叠叠的厚茧，又看向他残缺的小指，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忍住了泪水，不敢哭出声引来旁人注意。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药包，塞到李木手中，布料还带着她怀中的暖意。
“这是温养经脉的药膏，偷偷托药房老友配的，没有名贵灵药，胜在温和，能缓解你每日劈柴震出来的内伤。”林素低声叮嘱，指尖微微发颤，“每日睡前涂抹在手臂经脉处，切莫让旁人看见，若是被长老发现，免不了又要刁难你。”
李木攥紧药包，鼻尖微酸。自他被贬入杂役院，母亲只能趁着深夜守卫松懈时，偷偷前来探望，每次停留都不敢超过半柱香，稍有不慎，母子二人都会遭受责罚。
柴房内光线昏暗，林素沉默片刻，从内衬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几乎揉成纸团的麻纸，小心翼翼递到李木掌心。纸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看得出来她日日贴身存放，犹豫了无数个日夜，才下定决心拿出来。
“有件事，我瞒了你整整十年，如今你熬过天命崖，撑到十岁归来，有了自保之力，也该告诉你了。”林素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你拆开看看，纸上只有一句话。”
李木指尖捏着轻薄的麻纸，缓缓展开。纸面字迹纤细，是母亲亲手书写，短短一行，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他心头：你父亲也九指。他在命宗。别找。
短短十二个字，颠覆了李木长久以来的认知。
从前他以为，自己天生残缺小指，是独一份的天弃之相，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灾祸。可如今白纸黑字写明，他的父亲，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九指，甚至此刻身在三大宗门之一的命宗。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更深的沉重。
“命宗？”李木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选拔时那名戴着银面具、胸前绣着补天指徽记的考官，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为何不能去找他？”
林素别过脸，眼底藏着无尽的恐惧与无力，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命宗内里藏着滔天凶险，当年你父亲是不得已才踏入宗门，他自身都深陷囹圄，根本护不住你。我不让你寻他，是怕你主动踏入陷阱，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她不愿细说命宗的阴谋，也不肯讲丈夫当年离开的缘由，只是反复叮嘱，让李木放下寻找父亲的念头，安稳留在李家度日。
李木没有再追问，他看得出来，母亲不愿提及的过往，藏着难以言说的伤痛，再多追问只会让她更加煎熬。他将麻纸小心折回原样，贴身收好，动作间指尖无意蹭到纸背，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借着柴房微弱的火光，他翻转信纸，纸的背面印着几缕浅淡、近乎透明的纹路，蜿蜒缠绕，晦涩难懂。他下意识抬起右手，让残缺的小指贴近纸面，指根那道断剑命纹骤然微微发烫，与纸背纹路产生清晰的共鸣。
这纹路，和他怀中那截命陨木表层潜藏的暗纹，分毫不差。
一条隐秘的线索在心底悄然串联：父亲九指、命陨木特殊纹路、信纸印记、自身与生俱来的断剑命纹，四者之间必然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
林素并未察觉他细微的动作，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破烂的衣襟，眼中满是心疼：“我不能久留，待久了容易引人怀疑。药膏省着用，万事隐忍，莫要再和李冠那群人起正面冲突，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留，转身轻轻推开木门，趁着夜色掩映，快步消失在杂役院蜿蜒的小道深处，脚步匆忙，不敢回头。
柴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跳动的萤火。
李木独自站在原地，一手攥着疗伤药包，一手摩挲着那张藏着惊天秘密的信纸，怀里的命陨木隔着布料，持续传来微弱的温热。
得知父亲尚在人世，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别找”两个字，像枷锁捆住了他的心。他能感受到母亲话语里深藏的恐惧，也隐约明白，命宗绝非善地，父亲被困其中，处境定然凶险万分。
心底那股蛰伏的倔强，再一次破土而出。
旁人都判定他是天弃之人，认定他这辈子困死杂役院；母亲劝他安稳度日，不要触碰命宗的泥潭；可他不甘心。
父子二人同是九指，同携这特殊的命纹，命运绝不会让他们永远相隔。今日暂且隐忍，但寻找父亲这件事，他早已悄悄记在了心底，绝不会就此搁置。
他将信纸与命陨木放在一处贴身收好，躺倒在简陋木板床上，看着头顶漏光的房梁，彻夜无眠。温暖的亲情带来慰藉，可身世暗藏的重压，沉沉压在少年心头，前路的迷雾，愈发浓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