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强东放下戒备，打算与马一鸣叙旧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马一鸣那句关于非惯性系的推论，也不是因为郑伟背着体能训练包跑近的身影。此时的他，目光正落在七号机残破的背部装甲上。
他发现了一个他刚才在对抗中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七号机的背部散热格栅下方，裸露出一小截灰色线缆。线缆的接头不是标准军规接口，而是一个六边形的异型插头，旁边用激光蚀刻了一行极小的编号：PG-07-∆。那个"∆"符号不是出厂标记，是手刻的。
林强东认得那种六边形插头。他在芒城事件后的许堃提供的那份技术评估与责任分析报告的附录里见过一次。报告上说，这是"非自愿神经信号采集"的残留物，附图中也画着一模一样的六边形接口。据说当时事故发生后，医疗组详细检查了机甲残骸，给出的结论是“实验性设备遗留”。
如果当初在芒城执行任务的那台武卒机甲被人动了手脚，那么眼前这台七号教练机是不是也一样被动了手脚？林强东越想越觉得，那起事件并没有那么简单。
“强东？发什么愣呢？”沈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点疑惑。
林强东回过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水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没事，我在想马一鸣那个方案。”
“你啊，别听他瞎扯。”沈月轻轻哼了一声，“非惯性系近似收敛条件要是真能用他那套通解框架简化，我论文就用不着写三万字了。”说着，她把手里那杯热水递到嘴边抿了一口，拧上盖子，“不过，刚才你们做对抗的时候，我可是看了全频段的监控回放。”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七号机的地层运动轨迹有一段异常。”沈月凑到林强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马一鸣的辅推喷口在地下层用了一段高速横移，但那条横移路径在地面层对应的投影位置，刚好经过B8区的第三号承重柱。B8-3号柱是基地供电主干线的地埋节点。”
林强东捏着杯壁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是说他的机甲运动路径经过了供电主干线节点，而且——”
“而且在那段路径上，七号机的电磁辐射谱里多了一个频率，是1.85赫兹。”
1.85。这比预设的1.8阈值整整高出了0.05。
“所以七号机在B8-3那里做了什么……”林强东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马一鸣结束了通讯，正转身朝他们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刚想到一个绝妙主意”的表情。
“东哥！”马一鸣走近，把战术护目镜往上推到额头，露出两道深色的压痕，“我刚才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发现你那套高频微操的突进节奏其实还可以进一步优化——”
“马一鸣，”林强东打断他，语气平稳，目光落在对方的眼睛上，“别的咱先不谈，你背后那根灰色线缆，六边形插头，PG-07-∆。我问你，那是什么？”
马一鸣顿了一下，表情随之变化了不到四分之一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闪动——瞳孔微缩、虹膜外圈的紧张肌轻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但林强东捕捉到了。沈月也捕捉到了。
“你说那个啊。”马一鸣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颈，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挠痒，“备用的神经信号旁路接口。我自己改的，方便调试的时候多接一路示波器——”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你们也知道，我这人习惯自己动手。”
林强东没接话。他才刚认识这小子一天，怎么可能知道他的使用习惯？
他转头看了沈月一眼。
沈月转向马一鸣，声音尽量保持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打字机打字一样，又稳又响：“马一鸣同志，履历上说你是从京北某科研所空降过来的。哪个所的？”
“这重要吗？”马一鸣苦笑一声。
“重要。”沈月点了点头。
"三〇一所……"
“胡说。三〇一所去年已经裁撤了，合并到国防科工总局二所的信息防护中心。你去年年初才入职二所，简历上写的那个部门现在不存在。”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郑伟气喘吁吁，刚好跑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这三人之间的气氛拦在了三米之外。
马一鸣看着沈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急于辩解，先是安静地看了林强东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沈月，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芯片，边缘裹着一圈铜箔。
“想知道这是什么？”他把芯片举起来，让两个人看清上面的标记——也是六边形，中间刻着一个“∆”号，但比七号机上的那行蚀刻更精致，“这是神经可塑性深度采样模块。装在七号机的主脑副槽位里，通过那根灰色线缆连到我颈后的第三路接口。”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强东，“每打掉我一层装甲，这个模块就多采集一段你的神经同步信号。你越压迫我，你的大脑被采样得越多——对抗过程中你所有的高压决策、应激微调、直觉跳跃，全部被录成了可量化数据。”
林强东的手指猛然攥紧。他盯着那枚芯片，胸口的酸胀感重新涌上来，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
“你不是诱饵。”他强压怒火，声音刻意平稳，“你是钓鱼佬。你主动暴露泄流线、主动让我砍、主动说出所有战术安排。你一直在引我全力进攻。”
“是。”马一鸣没有否认，“但你不必愤怒。你应该感激，因为我跟你说了实话——刚才我拿到的实时回传数据量，已经超过了过去十二次模拟对抗的总和。你、沈月、郑伟，甚至之前跟我同组的那个赵鹏，你们每一个人的神经耦合特征在高压下的表征，全部被录了。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包括沈月昨晚喝咖啡时候对我的那些试探——她的语速变化、瞳孔反应、手部微动作，也全在采样范围之内。"
“你告诉我们这些，到底想干嘛？”沈月厉声问他。
马一鸣把那枚芯片收进口袋里，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因为刚才你们的反应同样在采样。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盘古计划具体是什么，但我很清楚，这个计划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战斗数据，它要的是人，要的是在知道真相之后、在被欺骗之后、在愤怒和怀疑同时涌上来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决策清晰。”
林强东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右手还握着那只水杯，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动作。
他越发觉得，马一鸣说话时的动作、语气，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空降学员，更像一位经验老到的政工干部。他真是科研所的人吗？
林强东看了沈月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满脸困惑靠近的郑伟，然后走过来，低声问了马一鸣一句话：“计划的核心任务是什么？”
马一鸣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主屏幕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上面滚动着一行指令：
“PG-07任务简报：目标——确定神经耦合高适应性个体在无支撑状态下的自主决策持续时长极限。所有参训人员数据已纳入评估。任务窗口：倒计时剩余11小时47分。”
林强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特训班的“最后一天”，早在今天凌晨就已经被改写成另一个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