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不是从来就有的。
很久以前,人间是一片散沙。宗门、部落、王国割据一方,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人间像一口煮了不知多少年的锅,永远滚着,永远没有揭盖的时候。
后来来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人们只看见,他用三十年,把锅盖揭了。
不是靠仙术,不是靠法宝。他给饿了三天的人一碗饭,给被宗门欺压了半辈子的人一个能挺直腰杆说话的地方。于是人们跟着他走,一个,十个,一万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些割据一方的势力,一个接一个被他打服。不是杀光,是打到他们愿意坐下来谈,愿意把百姓当人看。
三十年,他定都,登基,自称"朕"。他站在帝都城墙上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刻在城门上,每个进出帝都的人,抬头就看得见。
"这天下,是朕一刀一剑打下来的。这百姓,是朕要用命护着的。从今往后,朕在,人间就在。"
登基第五年,后宫传来消息,皇后要生了。
御书房里,帝王手里攥着一本奏折,攥得纸都皱了。他打了三十年仗,刀架在脖子上眼都没眨过,此刻那只手却在抖。
产房里没有哭声。
接生婆抱着孩子,拍了三下屁股,没哭。又拍五下,还是没哭。孩子不哭,肺就没开,接生婆急得满头是汗。
然后孩子笑了。
对着接生婆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一朵刚开的花。接生婆接生三十年,头一回见刚落地就笑的孩子,声音都在抖:"这、这孩子是个福星啊!"
消息传到御书房,帝王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他起身大步往后宫走,鞋底碾着砖缝,一步比一步快。
襁褓递到他怀里的时候,他僵住了。
他抱过剑,抱过印,抱过死生与共的兄弟,没抱过这么小的一团。小婴儿在明黄的襁褓里睁着眼看他,忽然笑了,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
这个手从来没抖过的帝王,被那只小手攥住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
"陛下,"皇后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带笑,"您抱抱她,别总绷着脸,仔细吓着孩子。"
帝王"嗯"了一声,抱着襁褓在床边坐下,动作僵得像头一回上阵。他张了张嘴,想哄,又怕手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实话:"朕……抱过剑,抱过印,没抱过这么小的。"
皇后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笑的还是疼的。
那日早朝,文武百官站了满殿。帝王抱着襁褓坐在龙椅上,一本正经地跟工部尚书讨论河工。公主不知什么时候把口水流到了龙袍上,流了亮亮的一大片,帝王浑然不觉。
工部尚书实在忍不住了:"陛下,您袖子上……有口水。"
帝王低头看了看袖子,又看了看怀里,面不改色:"朕的闺女流的,怎么了?"
满殿大臣立刻不敢笑了。
后来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帝王批奏折,公主躺在旁边的软榻上,一只小手攥着拨浪鼓乱摇。批到一半,鼓声停了,帝王转头,看见她正把鼓槌往嘴里塞,赶紧抽出来,拿奏折的角给她擦口水。擦完,她"咯咯"笑,小脚蹬得欢,蹬着蹬着又把口水流了一脖子。
宗正寺卿发现那本奏折上沾了口水印,战战兢兢来问。帝王头也不抬:"朕的闺女流的。"宗正寺卿从此再不敢问。
夜里批折,帝王就把襁褓放在龙案一角,拿软垫圈着。烛火摇,小婴儿也不哭,睁着眼看他写字,看着看着就睡了,口水拖在软垫上,小小的鼻翼一翕一合。皇后来看过一回,站在门口没出声。回去她跟贴身女官说,陛下打天下时那张脸,铁铸的一样,如今对着个奶娃娃,眉眼都能化开。
公主三个月大的时候能抬头了。别家孩子抬头之后发呆,她抬头之后四处张望,东看西看,乌溜溜的眼睛像要把这个新世界看穿。
帝王兴奋地抱着她去找国师:"国师你看,她能抬头了!"
国师看了一眼:"陛下,三个月的孩子能抬头,很正常。"
"正常吗?朕的闺女抬头时眼睛到处看,别人家的孩子抬头就发呆,不一样!"
国师看着帝王那副模样,心里想,这哪是帝王,就是个炫耀闺女的傻父亲。
回宫路上,帝王一路教她喊人:"叫父皇。父,皇。"
公主盯着他的胡子看了半天,打了个奶嗝,口水吹了个泡泡。
帝王不气馁,第二天接着教,教了小半个月。公主终于开口了,喊的却不是父皇,是"咯咯"。
帝王跟国师抱怨:"先会笑,后会叫人。头一声还是个'哥',朕亏了。"
国师说:"陛下,那是笑,不是叫人。"
"那朕也亏了。"
公主还不会说话,可她有自己的语言。饿了就"啊、啊"地叫,小手在空中抓得飞快,帝王一看就知道要喂奶;高兴了就"咯咯"笑,笑得小脚蹬个不停,帝王抱着她颠一颠,她能笑到打嗝;不高兴了就撅嘴,五个月大的小人儿就会撅嘴了,眉头皱成一团,小手拍着软榻"哼哼"地抗议。
帝王被那副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你这脾气,跟朕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国师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说:"陛下,这孩子不一般。刚出生就会笑,五个月就会撅嘴发脾气,眼睛亮得不像普通孩子。臣观她根骨,似有灵光内蕴。等她再大些,可以测一测灵根。"
帝王低头看女儿。女儿正抓着他的手指玩,抓得专心致志,口水流了他一手。
"朕的闺女,"他说,"当然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