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来了之后,崖壁洞里的气氛整个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溶洞里——那三个凑在一起吐槽的曲崽媳妇。
那天下午绯趴在水洼边,尾巴搭在岩石边缘,冷白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凝霜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蓁蓁趴在她对面。
三个龟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水洼里的微光映在她们壳甲上,像三层叠在一起的暖色。
蓁蓁先开的口,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人一起说了”的畅快:“你们不知道,我生那三个的时候,小曲从前厅叫到溶洞,从溶洞叫到通道口。雪儿后来跟我说,她在洞口外面都听见了。”
绯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它怎么叫的。”
蓁蓁说:“就是那种——”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曲崽的语气,声音拔高了八度:“蓁蓁!撑住!蓁蓁!我来了!蓁蓁!你怎么样了!蓁蓁!你别吓我!蓁蓁!蓁蓁!蓁蓁——”她叫了一串蓁蓁,叫完之后趴回原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我生之前它说‘媳妇你放心,我陪着’。结果呢。”
凝霜趴在不远处听着,冷白色的瞳孔弯着,尾巴尖搭在岩石边缘,轻轻扫着。
绯接茬了。她侧躺了一下,把脑袋搁在水洼边缘的岩石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这算啥”的余韵:“你们知道它当初跟我生四个的时候怎么叫的吗?四兄弟破壳的那天下午,它在嘛嘛的暖阁门口趴了整整一下午,逢人就说‘我当爹了’。福庆路过它说一遍,摩洛路过它说一遍,南明派来的太监路过它又说一遍。”
蓁蓁说:“太监也听?”
绯说:“它不管是谁,不管人家知不知道,反正逮着就说。”
蓁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整个壳甲开始晃,笑声从她壳甲底下闷闷地涌出来。
凝霜的尾巴尖也在扫,声音不大,带着笑意:“我生四魔王和五魔王的时候,我以为会安静一点。”
蓁蓁说:“它安静了?”
凝霜说:“没有。它不但跟每个人都反复说,还在溶洞里对着石板喊了三次。说‘你看,凝霜给我们生了两个崽’。石板没反应。它又说‘你看啊’。石板还是没反应。它又喊了第三次,石板终于动了一下。”
绯说:“石板动了一下?”
凝霜说:“嗯。它可能嫌吵。”
三个龟同时笑了起来,壳甲贴着岩石地面,笑声在溶洞里撞了两下又散开,像一层被揉皱的水面慢慢平复。
绯笑够了之后蹭了蹭凝霜的壳甲边缘:“凝霜,你说小曲下次还会不会这样。”
凝霜说:“会。它改不了。”
蓁蓁说:“那我们以后得提前跟它说好。”
绯说:“说了也没用。它一着急就忘了。”
蓁蓁说:“那就让它喊。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
绯说:“习惯了。”
凝霜说:“习惯了。”
三个龟趴在溶洞里,尾巴搭在一起,没有再说话,但她们嘴角都弯着。
曲崽在前厅打了个喷嚏,纳闷地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口的方向——没人下来,只有风从洞里渗上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苏苏和绯只能在溶洞里自由活动。
苏苏倒是很开心,每天趴在溶洞入口处看着外面的通道,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扫着。
绯趴在她旁边,有时候凝霜趴过来,三个龟挤在溶洞入口处,看着通道那边偶尔有人路过——雪儿叼着一块肉走过去,云琅端着水走过去。
苏苏偶尔会从溶洞入口处往外爬一小段。
她爬得不快,四只小爪子按着岩石地面,一步一步地往通道方向挪,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翘着,壳甲边缘还挂着一层细碎的、正在慢慢滑落的水珠。
她爬一段,停下来喘口气,又爬一段,尾巴尖在地面上扫一下。
绯趴在溶洞入口处看着,没有出声。
但水珠落完的那一刻,苏苏停住了。
她先是缩了一下前爪,然后整个壳甲开始微微颤起来——那种颤很细,像被风反复吹过的草叶,从壳甲边缘往腹甲方向蔓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爪尖正在往回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往里推。
她的呼吸变浅了,尾巴缩回腹甲底下,整只龟蜷成一团,趴在通道的岩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凝霜爬过去,把苏苏轻轻叼起来。
苏苏被叼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壳甲紧贴着绯的舌头,尾巴完全缩在腹甲底下,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凝霜把她放回水洼里,苏苏的壳甲浸入地母之泉的那一瞬间,她的前爪伸出来了,然后是后爪,然后是尾巴,最后整只龟慢慢舒展开来,浅褐色的瞳孔重新亮起来,声音又小又哑:“霜姨……外面的地好沉。”
凝霜趴在她旁边,尾巴搭在苏苏的尾巴上:“嗯。沉。”
苏苏趴在水洼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溶洞入口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想出去看看。”
凝霜说:“你以后长大些,适应力好些,会出去的。”
苏苏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不太信,又像是在等。
巨鼠蹲在通道口,把这一切全部看在了眼里。
他原本只是路过,但苏苏蜷缩在通道岩石地面上的样子让他停住了。
他蹲在那里,暗褐色的瞳孔跟着苏苏从溶洞口爬出来,看着她一步一步挪过通道,看着她壳甲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滑落,看着她缩成一团、呼吸变碎、被凝霜叼回水洼里。
巨鼠的尾巴在地面上停住了,没有扫。
他看了一眼苏苏趴在溶洞入口处往通道方向看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水洼里那层泛着微光的微量地母之泉,然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下,转身走了。
巨鼠端着一个陶盘子回来了。
盘子是小落炼器时顺带烧的,不算大,边缘带着一圈粗砺的浅纹,底部平整。
巨鼠蹲在水洼边,把陶盘子放在地面上,自己低头从水洼里舀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倒进陶盘里——水不多不少,刚好没过盘底薄薄一层,但足够把苏苏的整个腹甲和壳甲边缘浸进去。
巨鼠端着盘子走到溶洞入口处,放在苏苏面前:“苏苏,进去试试。”
苏苏看了看陶盘里那层极薄的水面,又看了看巨鼠:“阿爷,这是什么。”
巨鼠说:“地母之泉。”
苏苏爬进去了。
她缩进陶盘里,壳甲浸在极薄的微量地母之泉里,尾巴搭在盘沿上,浅褐色的瞳孔重新亮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还在确认的、不太确定的高兴:“阿爷……不沉了。”
巨鼠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被叫得浑身舒坦的满足:“嗯。不沉就好。”
巨鼠端着盘子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苏苏趴在盘沿上没有缩回去。
他又走了一步。苏苏还是趴着,尾巴在盘沿上轻轻扫了一下。
他走了第三步,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得更快了,声音又脆又亮:“阿爷,我们在动!”
巨鼠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嗯。在动。”
从那天起,巨鼠每天清晨都会端着一盘稀释过的地母之泉,盘子稳稳地驮着苏苏,在崖壁洞里溜达。
苏苏趴在盘子边缘,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看着洞壁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块凸起的岩石,尾巴搭在盘沿上轻轻扫着。
她每看见一样东西就问一句,巨鼠每问必答。
曲崽趴在水洼边还没完全醒来,迷迷糊糊听见巨鼠的声音从通道口传过来:“那是钟乳石。那是石笋。那是凝霜姨姨的壳甲。”
苏苏说:“哇。”
众人都看见了,但没有人说破。
巨鼠自从认了雪儿这个闺女之后,确实一直找不到“当爹”的感觉——雪儿太独立了,不让他宠,也不让他操心,他想疼都不知道往哪疼。
苏苏那一口一个“阿爷”正好填上了那个空。
他每天早上端着盘子带苏苏逛一圈,下午端着盘子带苏苏逛一圈,晚上还要把盘子放在自己窝边,让苏苏睡在他旁边。
雪儿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她趴在不远处,尾巴卷在身侧,嘴角弯着,像是在看一场她终于能放心的戏。
苏苏这孩子确实讨喜。连石板都愿意被她放在上面——那天曲崽趴在水洼边,看见石板从通道口慢慢飞过来,停在苏苏面前,边缘泛着暗光,像在等她。
巨鼠把苏苏的陶盘端起来,轻轻放在石板表面。
石板没有抖,稳稳地托住了盘子,边缘那层暗光慢慢延展开来,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放松下来。
苏苏趴在盘子边缘,低头看了看石板表面,又抬头看了看洞口方向:“石板也喜欢我。”
凝霜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没有笑,只是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
石板是初代玄武留给她的,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谁。它愿意驮苏苏,那就是它自己的判断。
终于,苏苏第一次正式带队登场了。
那天凝霜蹲在石板上,腹甲下面是盛放苏苏的水盘。
凝霜后腿蹲着,前爪撑起,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苏苏趴在盘子边缘,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看着下方的崖壁和密林,喊了一声:“霜姨!在高!在高!”
石板升起来了。从地面升到一人高,从一人高升到两丈高,稳稳地悬在崖壁洞口外面。
苏苏趴在盘子边缘,往下看着众人——曲崽趴在小落肩上,蓁蓁趴在地面上,雪儿蹲在碎石坡上,三只魔王挤成一团,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洞口外侧——她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声音又脆又亮:“哇哈哈哈哈!”
曲崽仰头看着苏苏趴在石板上的样子,又看了看凝霜蹲在石板上的样子,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它心里有一层东西压着,不是不放心苏苏,是想起问心镜的那些经历了——那层剥不掉的阴影还贴着壳甲内侧,像一层洗不掉的印子。苏苏是天生医圣,但它还小,它不该这么快就面对这些东西。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蓁蓁趴过来蹭了蹭曲崽的壳甲边缘,雪儿的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小落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曲崽的壳甲上。
没有人问“你怎么了”,没有人说“你想多了”,他们就只是碰了碰它,像在说“我们知道了”。
苏苏也没有再要求石板拔高了。她趴在盘子边缘,看着下方的众人,喊了一声:“那我们就保持这个高度吧!”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好。”
其实应该分头行动——每个人各自厮杀,修为积累比合在一起更快。
但分头行动的伤亡几率太高了,谁都不敢冒险。
现在有了苏苏,众人敢越阶挑战了。
在曲崽和小落的描述里,苏苏这娃属于先天医圣,啥也不行啥也不会,但治疗无敌。
众人没见过谁能比苏苏治疗更厉害。
今天是倾巢而出。
三只魔王都来了,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也出来了,连四魔王和五魔王都跟在队伍后面。
崖壁下面的带崽母兽密密麻麻地趴在窝里,上空都是巨鸟群在盘旋,曲崽不担心被偷家——巨鸟群答应过的事,它们做到了。
走了很远,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仍然没有遇到六阶的人或异兽,全是一阶到五阶的。
曲崽蹲在小落肩上,暗金色的瞳孔扫着前方的密林和碎石坡,尾巴垂在肩甲边缘,开口说:“今晚不回去了。原地休息。”
大魔王第一个动了。
它蹲在一个山包凹面,用爪尖划了一圈,比划了一下范围,然后开始掏洞。它的爪尖嵌进土里,像切豆腐一样,唰唰唰几下就掏出一个十丈见方的洞,洞壁平整光滑,洞口边缘的土被拍实了,干燥而稳当。
曲崽蹲在小落肩上看着,尾巴停住了。
它自叹不如——它自己掏洞从来没有掏过这么快的,也没有掏过这么整齐的。
但它可是它爹,必须摆谱。
它清了清嗓子,声音拉长了一截:“嗯。不错。懂事儿。”
大魔王从洞里爬出来,银紫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歪着脑袋看着曲崽,然后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曲崽的背甲——哐叽一声,曲崽从小落肩上被蹭下来了,四脚朝天,壳甲在碎石地面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曲崽仰面朝天躺着,四只爪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
它很想发作,但大魔王蹭完它就退回去了,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歪着脑袋看它,完全没有“我是故意的”的意思。
曲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身体翻回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石碎屑,声音端得四平八稳:“哎呀,臭小子,注意着点!”
除了七个幼崽,其他人都憋笑憋得快昏过去了。
蓁蓁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壳甲在抖。
雪儿趴在地上尾巴死死压着地面。
云琅侧过脸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落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压不住。
凝霜蹲在石板上面,尾巴尖在石板边缘轻轻扫着,扫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曲崽假装没有看见,蹲在洞口内侧,把脑袋转过去,脸朝着洞壁。
半夜众人睡得正熟,曲崽是被疼醒的。
黑牡丹图腾在它脖颈上疯狂叫嚣——不是平时的微热,是那种像被烙铁按在壳甲内侧的灼痛,从图腾深处往外顶,一下一下地撞着它的感知边界。
曲崽猛地睁开眼睛,撑起身体,暗金色的瞳孔扫了一圈洞里——所有人都还在睡着,呼吸匀长,没有异常。
它站起来,走到洞口内侧,尾巴贴着碎石地面,暗金色的瞳孔盯着洞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密林和碎石坡。
什么也没有。
风从树冠上方滑下来,带着夜露和枯叶的气息,安静得像一层被拉平的布。
曲崽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它把感知力放出去了,贴着地面往外漫——那层感知像水一样铺开,覆盖了洞口外十几丈的范围,能感知到六阶以下的一切气息,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曲崽把感知收回来,准备转身回去继续睡。
然后它停住了。
不对劲。
还有一种情况——敌人比自己高阶太多,七阶及以上,自己一样没办法感知到。
它的尾巴绷直了,身体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爆喝一声:“都起来!!!备战!!!”
所有人瞬间惊醒了。
蓁蓁第一个弹起来,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蹭着岩石地面,尾巴绷直。
雪儿翻身而起,耳朵竖着,瞳孔在暗光里收缩成线。
凝霜从石板边缘滑下来,壳甲贴着地面,冷白色的瞳孔盯着洞口方向。
云琅翻身站起来了。
巨鼠从洞壁边站起来,爪尖扣进碎石地面。
三只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从地面上弹起来缩成一团。
四魔王和五魔王因为体型太大,蹲在洞口两侧,暗紫色的壳甲几乎把洞口两侧的月光全部遮住。
众人等了很久。
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灵力的波动,没有杀意。
蓁蓁转头看向曲崽,尾巴绷着。
雪儿也看过来。
所有人都在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曲崽。
曲崽没有回应。
它转头看向巨鼠,声音压得极低:“你出去巡查。有任何危险,什么都别管,边逃边发出警示。快。”
巨鼠没有问为什么。它转身蹿出了洞口,暗灰色的皮毛在月光里一闪就不见了。
曲崽的想法很简单——巨鼠五阶,玩命逃跑的话八阶都难伤到它。但一到八阶就会被再次召唤变更场地——进入归墟,对面敌人如果还留在这里,最高就是七阶。如果是九阶,逃不逃都要团灭,但九阶以上的敌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八阶和八阶之后就会被强制召唤去归墟。所以对面敌人最高就是七阶。巨鼠出去巡查,应该相对安全。
不到十息,洞穴外面的密林里传来了树木倒塌的响动,然后是巨鼠慌不择路逃窜的声音,混着一连串尖锐呼啸,像从远处被压过来的风声。
那是巨鼠的示警——致命敌人!!!
曲崽的尾巴绷直了,爪尖扣进碎石地面,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准备吧!这是一场死战!!!”
所有人全身每个细胞都调动起来了。
蓁蓁把身体横在洞口最前面,壳甲朝外。
雪儿蹲在蓁蓁右后侧,灰白色的毛发贴平。
云琅蹲在小落身后。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洞口两侧,暗紫色的壳甲几乎把洞口两侧的光线全部遮住。
三只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洞内最深处。
凝霜蹲在它们前面,雪白色的壳甲泛着冷光。
苏苏动了。她甩了甩小脑袋,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水盘边缘扫了一下。
凝霜会意——石板升起来了,托着苏苏的水盘,贴着洞壁滑到洞口内侧,悬在蓁蓁和雪儿之间。
苏苏趴在盘子边缘,浅褐色的瞳孔盯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密林。
气氛极其紧张,没有人出声。
曲崽蹲在蓁蓁旁边,看着苏苏被凝霜放在洞口内侧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直觉苏苏能破局——哪怕她这样弱小的幼崽来到洞口直面藏匿的敌人,十死无生,但所有人就是相信苏苏。
苏苏趴在盘子里,憋着劲儿,全身的壳甲都在微微颤着。
然后她动了——一条极细的绿线从她的壳甲迸射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丝线,穿透夜风,穿透树影,准确地落在一个藏匿在洞外十几丈外的人身上。
那人正在树影里蹲着。
他已经观察这个队伍很久了。七阶修为让他完全隐匿了自己的气息,他看见那只趴在石板边缘的小龟放出绿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躲——但绿线太快了,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调动灵力,那根绿线已经落在了他的衣袍表面。
然后他没有疼。
没有伤口,没有灼烧感,没有刺痛。
只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从他衣袍表面渗进来,顺着他胸口的皮肤往里漫,像温水流进干裂的河道,像冬日里照下来的太阳持续地晒着脊背。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极细的绿线,看着它还在微微泛着光,又暖又轻。他从来没有在战斗中感受过这种气息——治疗。对面有治疗。极其罕见的治疗天赋,而且是个幼崽。
他抬起头来,看着洞口方向,看着那只趴在石板边缘的小龟,开口说了一句:“把这只小龟崽交出来。让你们死的痛快点!”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他以为至少要打一场,但当他站起来走向洞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动手——那层无形的压力已经压住了对面所有人。他们动不了。他也看见了,对面那些修士和异兽全都僵在原地,明明还能动,灵力还在运转,身体也没有被束缚,但就是提不起行动的念头。他知道自己赢定了。
众人的怒火翻涌上来了——蓁蓁的尾巴绷直了,雪儿的耳朵贴平了,云琅的手指攥紧了,四魔王和五魔王同时压低了身体。但没有一个人动得了。不是不想,是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明明还能动,灵力还在运转,身体也没有被束缚,但就是提不起行动的念头。像巨猫和老鼠,明明能力都在,手脚也没有束缚,就是动不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稳稳地压着整片空间:“我再说一次,交出来。其他人可以死得痛快点!”
苏苏趴在盘子里,憋着劲儿,全身壳甲还在颤。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从未有过的狠厉:“威胁喔阿爹?!给老娘死——!!!”
噗啦啦——无数根绿色细线从她壳甲上迸射而出,像被炸开的蛛网,喷涌着,翻卷着,穿透夜风,全部钉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绿线,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开始往下滑——身体软下去了,眼睛闭上之前嘴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他倒下去了,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呼吸匀长,睡得安稳。
众人感觉到的那种威吓气息瞬间消散了。
蓁蓁的尾巴动了,雪儿的爪子动了,云琅的手指松开了,四魔王和五魔王站直了。
苏苏瘫在盘子里,摊开四爪,声音又小又哑,带着一种用尽力气之后的虚脱:“你们……还在发什么呆……”
她喘了一口气:“我的能力……对这样的高阶……只能昏睡十几息……”
她又喘了一口气:“趁他病……要他命啊!!!”
众人是愣了一息的。
然后苏苏那一声“趁他病要他命啊!!!”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石板边缘蹿出去,点燃了所有人。
蓁蓁第一个动了,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月光里拖出一道暗沉的弧线,整只龟弹出去落在那人身上,爪尖扣进那人的肩膀,用力一按。
雪儿从侧面扑上去,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爪尖从那人的侧腹撕开一道长口子。
巨鼠蹲在那人头部,暗褐色的瞳孔盯着那人的脖颈,爪尖按住了喉咙。
云琅的刀跟着到了,刀身顺着那人的肋骨缝隙滑进去,往侧面一别,整根肋骨被别断,暗红色的血从胸腔里涌出来。
四魔王和五魔王挤不进来,蹲在圈外急得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扫来扫去。
三只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洞内最深处,五双亮晶晶的小眼睛从洞壁边缘往外探。
大魔王从血泊里扒开雪儿的爪尖、推开蓁蓁的爪尖,把自己的前爪伸进那人的胸腔里,把心脏掏了出来,捧在爪心里,一步一步走到曲崽面前,把心脏举到曲崽嘴边,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爹,吃。”
曲崽低头看着那颗心脏,没有接。
它的尾巴绷着,暗金色的瞳孔盯着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看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不能吃。”
众人停下了。
大魔王歪着脑袋看它。
曲崽说:“凝霜说过,高两阶以上吃了会被夺舍。我是四阶初期,吃了七阶的心,对方在我身体里原地复活,我就没了。”
蓁蓁的尾巴绷直了。
雪儿的耳朵贴平了。
云琅的手在刀柄上停住了。
大魔王低头看了看爪心里那颗还在搏动的心脏,又抬头看了看曲崽,冷白色的瞳孔暗了一下。
巨鼠蹲在旁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那颗心脏,开口说:“那就分着吃。”
曲崽转头看它。
巨鼠说:“一个人吃会被夺舍,但分着吃呢?”
它停了一下:“七阶的气血之力,分成几十份,每一份的浓度都不够夺舍任何人。每个人都吃一点,他谁也夺不了。”
雪儿的尾巴翘了一下:“有道理。”
蓁蓁也点了点头。
巨鼠看向大魔王,又看了看满地碎石和血迹:“随便找块大石头挖几下掏一掏当汤锅,把七阶肉和心切碎了煮一锅,大家分着喝。”
大魔王的眼睛亮了一下,尾巴猛地扫了一下,把心脏放回尸体旁边,转身就跑了。
它在坡地边缘找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爪尖嵌进石面,唰唰唰几下就掏出一个凹槽,然后又掏了几下,把凹槽加深加宽,像一口被挖出来的石锅。
它叼着石锅走回来,哐当一声放在篝火旁边,用鼻尖拱了拱,示意“锅好了”。
云琅已经把七阶尸体处理完了。
他把心脏切成薄片,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把骨头也敲碎了,全部放进大魔王掏好的石锅里。
小落端水灌进去,蓁蓁叼来柴火堆在石锅底下,雪儿用灵活的爪子麻利的把火引燃了。
火苗舔着石锅底部,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肉块和心片在沸水里翻滚,油脂浮上来,一层暗金色的油花在水面上荡开。
血腥味被煮成了肉香,混着油脂的气息,在晨风里飘散开来。
大魔王蹲在石锅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这就当咱们的锅了,能用好久。”
小落蹲在旁边添柴,头也没抬:“你爹说的都对。”
大魔王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像是很满意这句“你爹说的都对”。
曲崽蹲在石锅旁边,看着锅里的肉块和心片在沸水里翻滚,看着那层暗金色的油花在水面上荡开。
它想起那些自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吃心的夜晚,想起那些干呕、那些麻木、那些以为自己再也咽不下去的时刻。
然后它想起凝霜说过的话——墟里的身体都是复刻的。
真正的肉身在外面,好好的,带着茧袋,带着储物袋,带着那些它带不进来的东西。
这里只有一层复刻的躯壳,用来承载元魂和神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锅里翻滚的肉汤,它忽然觉得那块肉没那么沉重了。
它只是汤里的食材而已。
它的主人已经死了,留下了这具壳和蕴藏的修为,现在这具壳正在变成一锅汤。
曲崽把目光从汤面上收回来,没有干呕,也没有避开。
它就蹲在那里,和所有人一起等着汤熟。
蓁蓁趴在他旁边,尾巴搭着它的尾巴。
雪儿蹲在对面,耳朵竖着,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巨鼠蹲在雪儿旁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锅里的热气。
大魔王蹲在曲崽身后,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扫着。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最外面,脖子伸得老长。
三只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也从洞内最深处爬出来了,缩成一团蹲在最后面,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所有人围成一圈,蹲在石锅旁边,等着汤熟。
小落用两根削尖的木棍把锅里的肉块和心片捞出来,分到几张阔叶上,又用木碗舀了汤。
曲崽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碗——汤是浑浊的,泛着暗金色的油光,里面沉着一块肉、一片心、一根碎骨。
它低头看了看,然后喝了一口。
汤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滚烫的、混着油脂和肉香的热力,直直地落到胃里,然后像一根被点燃的线往四肢百骸扩散开。
曲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卡了很久的洞被填了一线——不快,但确实在填。
它又喝了一口,吃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把那片心吃了。
它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气血之力正在被身体缓慢吸收,像河水流进干裂的河道,虽然慢,但确实在走。
它把碗里的汤喝完了,蹲在原地,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有用。”
蓁蓁也喝完了,碗底朝下,一滴都没剩。
她蹲在火堆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开口说:“半碗汤顶我独自杀十头四阶异兽。”
雪儿蹲在对面舔了舔嘴角:“我的三阶进度动了一点。”
巨鼠蹲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它把碗里的汤喝完之后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暗褐色的瞳孔里亮了一下。
云琅靠着洞口内侧坐着,手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口的温度都记在心里。
大魔王蹲在曲崽身后喝了一大碗,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圈外一龟喝了一小碗,喝完之后两个巨型龟崽缩成一团蹲在原地,呼吸匀长,像是正在消化那口汤带来的热量。
三只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也都各自喝了一小碗,喝完之后全部缩成一团蹲在洞壁角落,壳甲贴着地面,眼睛眯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吸收。
曲崽蹲在洞口内侧,看着石锅里最后一碗汤被雪儿喝完。
它转头看了一眼苏苏的方向——苏苏趴在盘子里,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尾巴搭在盘沿上。
她没有喝汤。
曲崽爬过去,把脑袋搁在盘沿旁边,尾巴搭在苏苏的尾巴上:“你怎么不喝。”
苏苏睁开眼睛,看着曲崽:“阿爹,我不饿。”
曲崽说:“那也要喝一口。”
苏苏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盘子旁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碗汤,然后慢慢爬过去,低头舔了一口。
她缩了一下,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烫的。”
曲崽说:“烫的好。喝了能暖身子。”
苏苏又低头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阿爹,好喝。”
曲崽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半碗汤放在盘子边缘:“那喝完。”
苏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之后趴回盘子里,尾巴搭在盘沿上,浅褐色的瞳孔眯着,很快就睡着了。
曲崽趴在她旁边,尾巴搭着她的尾巴,看着洞外那片正在从墨蓝变成灰白的天光。
它胸腔里那个四阶初期的第一个洞还在被缓慢地填着——填得很慢,像一根被续上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它知道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回去、收拾、整理、巡查,但它现在不想动。
火堆里的柴燃尽了,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了一下又亮了。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