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五岁了。
五岁的公主比三岁时更闹腾,只是闹腾的方式变了。她不再只追蝴蝶抓蜻蜓,开始追着国师问问题。
"师傅,天上的星星为什么眨眼?"
"师傅,地上的水为什么往低处流?"
"师傅,雷是跟着闪电来的吗?是闪电把雷叫来的?"
"师傅,符箓的墨为什么是红的?能换成桂花色的吗?"
国师被她问得头大,索性给她定了功课:上午修炼,下午学阵法、符箓、丹药、天文、地理、历史。
"学这么多?"公主的小脸垮了下来,"会不会累死?"
"不累,这些东西都挺好玩。"
"比桂花糕还好玩?"
"……不一样的好玩。"
"那好吧。"她勉为其难地点头,"学完一样,你得赏我一块桂花糕。"
"好。"
她学得快。基础阵纹看一遍就会画,基础符箓看一遍就能描,丹方看一遍就能背。国师起初高兴,半个月后就发现了毛病:她学完就丢,从来不复习。
这天,国师把她叫到跟前,递过去一张空白符纸:"上个月学的清心符,画一张给我看看。"
"小意思。"公主提笔就画,画完往桌上一拍。符纸亮了一下,灭了,连个烟都没冒。
她愣住了:"怎么不响?"
"你说呢?"国师也不催,端着茶看她。
公主又画一张,还是灭的。她皱起眉头画第三张,这回慢下来了,照着记忆里的笔锋一点一点描,符纸终于"噗"地燃起一小簇火苗。
"哦。"她盯着火苗看了半天,"我记得我会的。"
"你是会。"国师说,"可'会'就像认识路,'熟'是闭着眼也走得到。认识路的人,天一黑就慌;走熟的人,闭着眼也到家。"
公主捏着符纸不说话了。那天下午她没往御花园跑,把清心符画了四十多张。画到最后,符纸一扬就燃,火苗稳稳的,蓝汪汪的。
"师傅!"她举着符纸跑过来,"现在我闭着眼也到家了!"
国师笑着点头,心里却记下了:这孩子聪明,可聪明人的功课,得让她自己撞一回才记得住。
入秋后的一天,国师在御花园里布阵。阵名九宫迷踪阵,是他花了三年琢磨出来的高阶困阵,打算布给公主看,让她见识阵法的变化。
阵布到一半,公主来了,蹲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盯着。国师一层层布阵,从外围到内阵,从阵纹到阵眼,边布边讲。布完,他拍了拍手:"成了。金仙修为的人进来,也得绕一阵子。"
公主绕着阵走了一圈,又走一圈,小眉头越皱越紧:"师傅。"
"怎么?"
"我说不上来。"她蹲在阵边,手指点着地面,"这儿,还有这儿,看着别扭。就像我画符画到一半笔锋拐错了,说不出哪错,可它就是不顺。"
国师本想说"你才学了几天阵",话到嘴边,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顿住了。
正北水位,纹路走偏了两分。
他蹲下身,顺着偏掉的纹路往里推,推到正南火位,果然多叠了一道纹,火气压着水气,两股劲在阵里别着。再看中央土位,中宫那道引灵的走向,布的时候顺手布成了逆时针。
三处。他布了几十遍的阵,被这双眼睛看了一眼,挑出三处。
国师半天没说话。这三处错得不浅,偏一处还能瞒天过海,三处叠在一起,阵的威力凭空折了一截。他布了三年,竟毫无察觉。
"师傅?"公主看他脸色变了,有点慌,"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国师定了定神,"可你光看着别扭不行,得说得出它为什么别扭。正北是水位,纹走偏了,会怎样?"
公主眨眨眼,蹲下去拿手指顺着纹路划:"水走偏了,北面就弱……正南火位多了一道纹,火太旺,就跟水打架……中间这道要是反着走,土气兜不住,整个阵就泄了劲。"
她说一句,国师的眼神亮一分。说到第三句,他接上了话:"对,是泄劲。中宫反走,四边的灵气都从这儿漏出去。那你说,怎么改?"
"坎位正过来两分,离位抽掉一道纹……"她比划着,"中宫那道,调成顺时针?"
"调可以,不能硬调。"国师把她的小手按在阵眼上,"你摸,逆时针走了三年,纹路里的灵气都顺着旧路跑。硬掰回来,灵气要冲。得先在东南角引一道木气过渡,木生火,火生土,慢慢把劲拧过来。"
"哦。"她似懂非懂,"就像拐弯不能硬拐,要绕一下。"
"对了。"国师点头,"你眼睛尖,看得出毛病;可补毛病,要靠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道理。这两样,师傅还能教你几年。"
师徒俩一个指路一个动手,折腾了一下午。改完激活,阵光亮起,流转得比方才匀净了一大截。
"师傅,威力涨了多少?"公主仰着脸问。
"涨了一成多。"国师看着阵法,缓缓说,"这一成里,三成是你的眼力,七成是把道理吃透。记住今天。"
"嗯。"公主用力点头,想了想又凑过来,"师傅,其实你早知道哪儿错了吧?你是故意让我找的。"
国师没忍住,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少自作聪明。"
此后几天,公主发现师傅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像欣慰,又像藏着什么心事。她年纪小,琢磨不明白。
直到一天夜里她起来喝水,听见御书房里师傅和父皇在说话。
"……这孩子的天分,臣这点东西,怕是教不了几年了。"是国师的声音,"阵、符、丹,她看一遍就会。再过两年,臣得带她去天下宗门走走。蜀山的剑,昆仑的道,蓬莱的水法,各家有各家的本事。"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国师是说,要把她送走?"
"不是送走。"国师笑了笑,"是陪她去走。臣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为这孩子,也该走走了。"
公主没听到后半句。她端着水杯站在廊下,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那五个字,教不了几年了。
接下来两天,她没去上课。
国师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拿树枝在地上乱画。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阵纹,画一道,抹一道。
"怎么不来上课?"
公主不说话,树枝一下一下戳着地。
国师在她旁边蹲下。
"师傅,"她闷了半天,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不想教我了?"
"谁说的?"
"我听见了。你跟父皇说,你教不了我几年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以后不偷懒了,符我画四十张,阵我布四十遍,你别不要我。"
国师怔住,心里又酸又软。他把这孩子揽到身边。
"傻丫头,'教不了几年'不是不教了。"他说,"是师傅的本事有个数,你的本事没个数。等师傅兜里的东西掏完了,咱们就一块儿去天下人的兜里掏。师傅走哪,你跟哪,怎么会不要你。"
"真的?"
"真的。"
公主盯着他看了半天,伸出小拇指:"拉钩。你走哪我跟哪,不许反悔。"
国师跟她拉了钩。
"不过,"他说,"出门的事不急。你才五岁,再练两三年,等你七八岁了,师傅带你去蜀山、昆仑、蓬莱,挨个宗门走。"
"蓬莱有海鲜吗?"
"……有。"
公主一下子破涕为笑:"那我要去!师傅,你先教我更多阵法,到时候我去宗门里显摆。"
国师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着摇头。这孩子,哭起来像下雨,晴起来像放晴,变天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