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晚棠从床上爬起来,脑子还是乱的,昨晚上几乎一夜没睡着,闭上眼睛就是父亲的照片、顾沉舟的脸、还有齐夜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决定回南方。
这个念头昨晚上冒出来之后,就再也压不下去。北方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记忆,父亲的真相、顾沉舟的隐瞒、齐远山的威胁,每一样都让她喘不过气。南方不一样,南方有她熟悉的家人,有张伟,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张伟。想到这个名字,晚棠心里暖了一下。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从认识到现在,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不”字。每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是那个最坚定的支持者。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
她对着镜子梳头发,右耳垂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还在。镜子里的人眼神有些疲惫,但还算清醒。十七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四岁的灵魂,有时候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周晚棠。
简单收拾了一下,晚棠出门去找张伟。
张伟住在单位的宿舍楼里,三楼,最把头的那间。楼道里有股方便面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件、开锁,什么都有。晚棠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打开了。
“这么早?”张伟看到她,愣了一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起床。身后的小桌上摆着半碗吃剩的泡面,塑料叉子还插在碗里。
“没吃吧?”他让她进屋,“我给你煮点?”
“不用。”晚棠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这是间很小的单身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是周星驰的《逃学威龙》,边角都卷起来了。窗户关着,屋里有点闷。
“有事想跟你商量。”她说。
张伟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泡面碗推到一边:“什么事?”
晚棠深吸一口气。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说:“我想回南方。”
“回南方?”张伟皱眉,“回老家?”
“嗯。”她点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想回南方发展,想把工作室迁过去,那边市场更大,发展前景更好。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心里越来越没底。
张伟一直沉默着。
晚棠停下来,看着他:“你不说话,是不是不同意?”
“你说完了?”张伟问。
“说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他会摔门而去或者大发雷霆。窗外传来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热气腾腾的白色雾气在晨光里飘着。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想去就去吧。”张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支持你。”
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他摇头,眼神很认真,“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可……”她眼眶一热,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我可以申请调去南方分公司。”他看着她,语气很坚定,“虽然难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
晚棠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赶紧低头用手背去擦,却被张伟轻轻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指节突出,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傻瓜,”他帮她擦去眼泪,声音低沉,“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晚棠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张伟的脸上,她看到他那双眼睛里全是真诚,没有一丝犹豫。
从张伟宿舍出来,晚棠直接去了火车站。买票的人不多,窗口前稀稀拉拉的几个。她要了一张晚上八点的票,南方那座城市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一夜,第二天傍晚到的家。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到是晚棠,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说着就要去解围裙,“我给你炒两个菜。”
“想给您和爸一个惊喜。”晚棠把行李放下,环顾四周。家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电视机上落了一层灰。缝纫机罩着布,静静立在角落。凤凰花从窗外探进来几枝,开得正艳。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晚棠,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晚棠叫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吃饭的时候,晚棠把决定跟父母说了。她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回南方发展,把工作室迁过去。”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碗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香气飘了满桌。
晚棠偷偷看了母亲一眼,继续说:“那边市场大,机会多,我想去试试。”
饭桌上一阵沉默,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收摊的喇叭声,还有谁家孩子在楼下哭闹。
“女大不中留啊。”母亲终于开口,叹了口气,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你想去就去吧,记得常回来看看。”
晚棠抬起头,看到母亲眼角的皱纹,突然鼻子一酸。那个年轻时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女人,现在也已经老了。
父亲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决定了就好好干,别后悔。”
晚棠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低头,就那么让眼泪挂着,看着父亲那张和前世最后一眼一模一样的脸。
窗外,凤凰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