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火车站是城市北边那个老旧的绿皮车站,墙壁斑驳得像是被雨水冲刷过无数遍,候车大厅里弥漫着方便面和烟味混在一起的特殊气味。晚棠和张伟提前半小时到的,票是两张硬座,目的地是南方那座熟悉的城市。
母亲陈秀兰执意要送,怎么拦都拦不住。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衣领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父亲周建国本来说不来,昨晚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还是跟来了。
“东西都带齐了吗?身份证、钱、还有那边家里的钥匙?”母亲拉着晚棠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突出,那是常年在家政公司做活留下的。
“妈,都带齐了。”晚棠笑着说,“您就放心吧。”
“你这孩子,从小就马虎。”母亲眼眶有点红,嘴上还在数落,“到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还有,跟张伟吵架了别使性子,有事好好说。”
“妈——”晚棠打断了母亲的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鬓角又添了几根银丝。重生以来,她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也见过母亲后来的样子,可无论哪一世,母亲都是这样絮絮叨叨的,关心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几分抱怨的意味。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晚棠说。
母亲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一旁站着的父亲别过头去,喉结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晚棠知道,这是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他从来不会说“我舍不得你”这种话,在他看来,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大的祝福,就是让她有本事、有骨气。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父亲:“爸,我会的。您和妈要保重身体。”
父亲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但晚棠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手掌也比平时重了几分。那双在工厂里摆弄了几十年机器的手,如今已经不再那么有力了,但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
检票口开始检票了。
张伟提起行李,另一只手牵着晚棠。他的手心有老茧,粗糙但温暖。晚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站在原地,母亲在擦眼泪,父亲依然别着头,但目光一直往这边飘。
那目光像是想把她刻进脑子里。
“走吧。”张伟轻声说。
晚棠点点头,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冲父母用力挥了挥手。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火车启动了。
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晚棠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站台上的父母越来越远。母亲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父亲终于转过了头,但已经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挥着手,眼泪模糊了视线。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工厂的烟囱、灰扑扑的楼房、还有那棵记忆中的凤凰花树,都渐渐远去了。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艳,火红的花朵像是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晚棠记得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父亲下班回来,总会摘一朵最小的凤凰花别在她的衣襟上。那时候她觉得父亲的手很巧,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唯一会表达的温柔。
“别难过,我们过年就回来。”张伟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晚棠点点头,眼泪还在掉。她靠在张伟的肩膀上,看着窗外北方的大地一点点后退,心里默默地说:爸,妈,我会好好的。
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吃泡面,有人哄孩子。晚棠闭上眼睛,思绪却飘回了前世。
前世她也是这么离开家的,不过那一次是为了嫁给顾沉舟。母亲哭得眼睛肿了,父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父亲要对她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现在她懂了——那是一个父亲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替她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只是那一世,她选错了。
“在想什么?”张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晚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老实巴交的,从认识到现在,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不”字。每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是那个最坚定的支持者。
“在想……”她顿了顿,“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会好的。”张伟说,“我已经在申请调去南方分公司了,最多一年,就能调过去。”
晚棠愣了一下:“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看着他诚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会用行动证明一切。就像父亲一样,从来不说爱,但一直在做。
窗外,北方的大地在后退,工厂的烟囱渐渐变成了小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晚棠知道,她正在离开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城市,奔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南方有她熟悉的家人,有张伟,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她握紧张伟的手,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北方,在心里默默地说:爸,妈,我会好好的。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