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彻底沉进黑夜,雨便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是劈头盖脸的急暴雷雨,雨丝细密纤柔,像是先经长风细细筛滤过,才悠悠扬扬坠向大地。雨点砸进河面,悄无声息,落进岸边丛丛草叶之间,也是极轻的触碰。楚寻没有寻地方避雨,仍旧顺着河岸,一步步往前走去。雨势虽缓,却绵密不休,不消片刻,发丝与肩头便尽数浸湿,衣衫凉丝丝地贴在皮肉之上,温度与身侧缓缓流淌的河水相差无几。
又跋涉一段路程,河道拐出一道柔和的弯角,一棵老树守在岸畔。树冠宽大,枝叶层层叠叠交错。楚寻缓步走至树下,蹲下身,将布袋轻放在树根一侧,后背便直直靠上粗糙的树干。树皮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凉的水汽顺着衣料,一点点渗进肩胛骨,浸得后背发潮,他却没有挪开半寸。
雨水落在繁密的树冠之上,万千细雨汇聚成饱满的水珠,顺着枝叶垂落,一滴一滴砸在脚边泥土里,砸出浅浅圆圆的小土坑。静坐片刻,他抬手自怀中取出那只一路随身的木匣,平放于双膝之上,稍稍扯开衣襟,让胸膛积攒了一路的热气缓缓散出。木匣长久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外层蒙着一层薄薄潮气——外头是夜雨的湿冷向内包裹,内里却是他身体的暖意死死撑着匣中那一点信物。
他只将匣盖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并不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纸片,仅仅是让匣内闷着的气息透一口气,便又轻轻合上,重新揣回怀中,紧紧贴着心口,拢好衣襟。而后便靠着老树,一言不发,静静听周遭漫无边际的雨声。
落雨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缓缓衰减,化作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雨丝,轻飘飘悬在旷野之间,像是奔波整夜的雨也走得倦了,正慢慢收回垂落的长线。他倚着树根坐着,看见雨水顺着树皮凹凸的纹路蜿蜒淌下,在树根低洼处聚成一道涓涓细流,绕过他的脚边,汇入不远处奔涌的河中。几片残破枯叶浮在细流之上,被水流推着,顺水漂向远方。
夜色熬到尽头,天光破晓,雨终于停了。河面上浮起一层轻薄乳白的晨雾,仿佛昨夜尽数落下的雨水正从河面上缓缓蒸腾而起,经初升晨光一照,泛着温润雪亮的光。楚寻撑着地面站起身,微微转动肩膀放松筋骨,骨节接连发出几声沉闷轻响。他垂眸看向脚下布鞋,鞋面裹着一层昨夜赶路沾染上的湿泥。他弯腰,用指尖刮去表层大块泥垢,却并未清理得一干二净,留了几分跋涉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再度起身,沿着河道继续向南而行。河上晨雾正一点一点消散,两岸的原野渐渐从白茫茫的雾气之中显露轮廓,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洗过的光。前行片刻,河道远处的岸边终于现出人影——不是孤身一人,两道身影正弯腰伫立在河畔,不知低头忙碌着什么。楚寻放轻了脚步,却不曾驻足,径直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稳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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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