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的手机在凌晨四点二十震响。
他立刻醒了。
值班的小王语速很快:“陆队,市区‘长明灯’书店,流浪画家猝死。法医说死状怪,像……能量被抽干了。”
陆时晏坐起身。
“地址发我。”
他抓起外套下楼,发动车子时还是给沈檀发了条信息。就几个字:书店,流浪画家,能量枯竭。
没指望她回。
但车子刚驶出村道,手机就震了。
沈檀的回复只有一个字:“等。”
陆时晏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踩下油门。
长明灯书店门口拉着警戒线。凌晨的大学城空荡荡的,警灯把玻璃窗映得一片红蓝。
陆时晏弯腰钻进去。
旧纸张和咖啡渣的气味混在一起。死者仰靠在角落的旧沙发里,闭着眼,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
安详得让人发毛。
法医老刘蹲在旁边,抬头看陆时晏。
“陆队。”老刘压低声音,“初步看,没外伤,没疾病史。但生命体征消失得……太干净了。就像——”
老刘顿了顿。
“就像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滴蜡,连烟都没冒。”
陆时晏蹲下,戴着手套检查沙发周围。散落的画册、铅笔、掉漆的水壶。他伸手探进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隙。
指尖触到一片硬物。
陆时晏小心地抽出来。
是一片干枯的叶片,半个巴掌大,边缘蜷曲,叶脉呈暗红色。叶片背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不是本地植物。
陆时晏摸出手机,对着叶片拍了张照,发给沈檀。
这次回复很快。
沈檀:“阴魂木。长在极阴之地,强行采摘会染血。这东西一般是当‘饵’或者‘容器’用的。”
陆时晏打字:“容器?”
沈檀:“装‘气’的容器。活人的生气,或者……别的东西。”
陆时晏盯着屏幕。
他站起身,环视书店。店面不大,书架排列密集,只有角落这盏落地灯亮着。灯光昏黄,在死者安详的脸上投下阴影。
“扩大搜索范围。”陆时晏对旁边队员说,“重点是后巷、垃圾桶、所有能藏小物件的地方。”
队员应声去了。
陆时晏走到书店后门。门锁着,但旁边的消防通道通往一条窄巷。巷子堆着几个废弃纸箱,墙角有个老式配电箱,铁门半敞。
他走过去。
配电箱里没有电表,空荡荡的。箱底积着灰,但灰上有新鲜的拖拽痕迹。
陆时晏蹲下,用手电筒照进去。
箱体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摆着个东西。
陶土小香炉,巴掌大,造型粗糙。炉内灰烬尚温,插着三根细枝——和那片染血叶片同源的阴魂木。
细枝摆成了螺旋状,向内收缩。
陆时晏屏住呼吸,用证物袋小心地将香炉取出。手电光移到炉底。
底部刻着图案。
藤蔓环绕钱币,线条精细。和阁楼木钉上的一模一样。
图案旁边,还有一行新刻的小字。
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优雅。
“第一份样本,活性尚可。期待更多。”
陆时晏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他摸出手机,拨通沈檀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沈檀没说话。
“找到了。”陆时晏声音发干,“香炉,阴魂木枝,摆成螺旋。炉底有归藏会标志,还有一行字。”
他顿了顿。
“写的是‘第一份样本,活性尚可。期待更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檀开口,声音很平。
“陈砚知在采集。”
“采集什么?”
“活人的‘生气’。”沈檀说,“或者更准确说,是生命最后时刻释放的那种……‘纯净’的能量。猝死,无痛苦,无挣扎——这种状态下逸散的能量,最容易被阴魂木吸收。”
陆时晏握紧手机。
“所以书店这个死者,是陈砚知的……实验品?”
“是样本。”沈檀纠正,“陈砚知在测试采集效率和储存方式。阴魂木当容器,香炉当稳定器。螺旋摆法是为了让能量向内收敛,不易散失。”
她顿了顿。
“陈砚知在优化流程。”
这个词让陆时晏胃里一沉。
“流程?”
“从定点抽取,到无差别采集。”沈檀说,“村里那些鸡鸭,是定点测试。书店这个,是城市环境下的第一次实地采集。接下来——”
沈檀没说完。
但陆时晏听懂了。
接下来,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陈砚知在收集数据,优化方法,然后扩大规模。
“你能追踪吗?”陆时晏问,“通过这个香炉,或者阴魂木?”
沈檀沉默了两秒。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确定。”沈檀说,“陈砚知既然敢留下东西,就肯定做了反追踪处理。香炉上的刻字是挑衅,也是诱饵。”
她顿了顿。
“你在现场别动。我过来。”
电话挂了。
陆时晏站在窄巷里,手电光还照着那个香炉。炉底那行小字在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期待更多。
陈砚知在期待什么?
更多样本?更多数据?还是……更多像沈檀这样的“特殊存在”?
巷口传来脚步声。
陆时晏回头,看见沈檀从巷子那头走来。她穿着深色外套,步子很稳,手里提着那个旧布包。
沈檀走到配电箱前,蹲下。
她没碰香炉,只是盯着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着,像在丈量什么。
“螺旋收了三圈半。”沈檀忽然说。
陆时晏一愣。
“什么?”
“阴魂木枝的螺旋。”沈檀指着香炉,“收了三圈半。这不是随意摆的。三圈半是个‘槛’,过了这个数,吸收的能量就能稳定储存至少七天。”
她抬起头。
“陈砚知在测试储存时长。”
陆时晏觉得嗓子发干。
“所以……这个样本,陈砚知还会回来取?”
“不一定。”沈檀站起身,“可能这只是个一次性测试点。陈砚知要的是数据,不是回收样本。香炉留在这里,要么是来不及收,要么是故意留下——让我们发现。”
她看向陆时晏。
“让你发现。”
陆时晏脊背绷紧。
“为什么?”
“因为陈砚知想知道你的反应。”沈檀说,“想知道警方会怎么处理这种‘超常’物证。想知道你会不会上报,会不会启动特殊程序,会不会……联系我。”
她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陈砚知在观察整个系统的反应。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警方和所有可能被卷入的环节。”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但巷子还沉在阴影里。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檀从布包里摸出那柄黑檀木尺。她没展开,只是握着尺身,在香炉上方虚虚量了一下。
“第一,这个香炉你们带回去,但别让技术科常规检测。阴魂木沾了血,灰烬里可能掺了别的东西,乱动会触发残留的‘引子’。”
“第二,书店里外彻底搜一遍,找找有没有别的阴魂木叶片,或者类似的刻印。”
“第三——”
沈檀顿了顿。
“查一下死者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人送过他‘安神’的香,或者请他‘试用’过什么新玩意儿。”
陆时晏点头,记下。
“那你呢?”
沈檀收起木尺。
“我去找个人。”她说,“有个老家伙,可能知道阴魂木的货源。”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陆警官。”
“嗯?”
“陈砚知留这句话,是正式宣战了。”沈檀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期待更多’——意思就是,陈砚知不会停。下一个样本,可能就在这几天。”
她顿了顿。
“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说完,沈檀迈开步子,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陆时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他低头,再次看向香炉底部那行小字。
期待更多。
他摸出手机,拨通顾知行的电话。
“老顾。”陆时晏说,“帮我查个新东西。叫阴魂木,植物,可能涉及非法采集和走私。重点查最近半年,有没有异常死亡案现场出现过类似植物残留。”
他顿了顿。
“还有,准备个隔离箱。我这边有个证物,需要特殊存放。”
挂掉电话,陆时晏小心地将香炉装进双层证物袋。
炉底那行字隔着塑料袋,依然清晰。
第一份样本。
活性尚可。
期待更多。
陆时晏拉紧袋口,转身走出窄巷。
天快亮了。
但巷子里的阴影,好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