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阴影还没散尽,陆时晏已经回到市局。
天已经大亮。
办公室里咖啡机嗡嗡响着,顾知行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推过来。
“你要的东西。”他声音有点哑,“全市过去三个月,非正常死亡和原因不明的昏迷病例,初步筛选了一遍。”
陆时晏接过,快速翻看。
纸页哗啦响。
顾知行推了推眼镜。
“先说结论。”他指了指屏幕,“从医学角度看,没有明确共同点。死因五花八门,心源性猝死、脑梗、呼吸衰竭……昏迷的就更杂了,有低血糖休克的,有药物反应的,还有查不出原因就是醒不过来的。”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要我找‘不对劲’的地方——”
陆时晏抬头。
“说。”
“时间分布。”顾知行调出一张折线图,“你看,从两个月前开始,这类病例出现频率,比去年同期高了百分之四十。尤其是最近两周,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例。”
他敲了敲键盘。
“而且,死者或昏迷者,大部分是社会边缘人群。流浪汉、独居老人、无固定职业者……亲属关系薄弱,就算出事,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引起关注。”
陆时晏盯着屏幕。
折线图上,一个个红点标注着病例发生的位置。乍看杂乱,像随手撒的芝麻。
但他看久了,隐约觉得那些红点似乎……聚拢在几个特定的区域周围。
旧城区。
医院附近。
还有……
“酒吧街。”顾知行也注意到了,把地图放大,“你看这一片,夜店多,后巷也多。最近三个月,光是酒吧街周边,就报了四起流浪汉猝死,两起醉酒者昏迷抢救无效。”
他语气有点迟疑。
“从刑侦角度,这种地方本身事故率就高,所以之前没并案。”
陆时晏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打印的地图上,把长明灯书店的位置也圈了出来。
红圈落在旧城区边缘,靠近一个老旧的二手货市场。
市场旁边,就是一家民营的临终关怀医院。
他笔尖顿了顿。
脑子里闪过沈檀的话。
——“阴魂木。长在极阴之地,强行采摘会染血。这东西一般是当‘饵’或者‘容器’用的。”
——“陈砚知在采集活人的‘生气’。”
陆时晏放下笔。
“老顾。”他说,“帮我查一下这几个地方——旧货市场、临终关怀医院、酒吧街后巷,还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通宵网吧。”
顾知行一愣。
“范围这么大?”
“先查。”陆时晏说,“重点看监控,有没有同一个人反复出现。还有,问问辖区派出所,这些地方最近有没有异常的投诉——比如有人兜售‘安神香’、‘助眠药’,或者免费赠送‘试用装’。”
顾知行记下了。
“你怀疑是投毒?”
“不知道。”陆时晏揉了揉眉心,“但如果是采集‘样本’,总得有方法让目标安静下来,对吧?”
他顿了顿。
“而且,得让样本……保持‘新鲜’。”
顾知行没听懂后半句,但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你让我查的阴魂木。”顾知行回头,“植物学数据库里没有正式记录。但我在几个冷门的民俗论坛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说是一种长在古战场、乱葬岗附近的灌木,枝条暗红,叶片带灰斑,焚烧后有异香,能‘引魂’。”
他推了推眼镜。
“论坛发帖人大多用匿名,内容真伪难辨。不过有个共同点:提到阴魂木的帖子,最后都消失了。不是删帖,是整个账号注销。”
陆时晏眼神沉了沉。
“继续盯。”他说,“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顾知行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陆时晏一个人。
他重新看向地图上那些红圈。
旧货市场、临终关怀医院、酒吧街、长明灯书店……
这些地方,有什么共同点?
人员流动大。
监控覆盖弱。
出事不容易被发现。
还有呢?
他想起沈檀离开前说的话。
——“我去找个人。有个老家伙,可能知道阴魂木的货源。”
陆时晏拿起手机,想拨沈檀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
他转而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给沈檀发了条加密消息。
“查到一些病例分布,发你邮箱。有空看。”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一下。
沈檀回了。
就一个字。
“嗯。”
陆时晏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没有下文。
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
窗外,城市在晨光里苏醒。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的噪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但陆时晏觉得,这背景音底下,好像藏着另一种声音。
一种更安静、更粘稠的。
吞咽声。
*******
沈檀穿过两条街,拐进一片老居民区。
楼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房,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午饭的油烟。
她停在三楼最里那扇门前。
门是旧的铁皮门,漆掉得斑斑驳驳。门缝底下塞着好几张水电催缴单,纸张都泛黄了。
沈檀抬手,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两下。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过了足足半分钟,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找谁?”声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章老爷子。”沈檀说,“沈青山让我来的。”
门缝后的眼睛眯了眯。
沉默。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背驼得厉害,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异常清亮,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沈檀。
他侧身让开。
“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灯罩泛黄,光晕昏沉。
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章守拙——沈檀爷爷生前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旧识——慢吞吞走到书桌后坐下。桌上堆满了笔记本、旧报纸、泛黄的信笺,还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零碎物件。
他指了指对面一把椅子。
“坐。”
沈檀坐下,没绕弯子。
“我想打听阴魂木。”
章守拙没立刻回答。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慢条斯理地翻着。手指枯瘦,但翻页的动作很稳。
翻到某一页,停住。
“阴魂木。”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平得像在读天气,“《滇南杂录》里提过一句,说‘生于战场阴壑,枝如凝血,叶带灰斑,焚之有异香,可引游魂’。”
他抬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用它在市区采集活人生气。”沈檀说,“已经死了一个。”
章守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
“阴魂木离土即枯。”他说,“要让它保持活性,得用特殊手法‘喂养’。”
“怎么喂?”
“用‘饵’。”章守拙说,“活人的生气,或者……魂。”
他顿了顿。
“但普通人的生气,散得快,留不住。所以做饵的人,得是特殊的。”
沈檀往前倾了倾身。
“哪种特殊?”
章守拙沉默了几秒。
“两种。”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身怀微弱灵气的人。这种人天生敏感,生气比常人‘粘稠’,容易附着。”
“第二种,长期处于某种情绪极端状态的人。大喜、大悲、大恐、大怨……情绪到了极点,生气也会产生质变,像酿过头的酒,味道冲,但‘劲儿’大。”
他看向沈檀。
“你爷爷以前说过,有些走歪路的,专找这种人下手。因为他们的生气……好采,而且采完了,旁人只当是情绪崩溃导致的猝死或疯癫,不会深究。”
沈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侧袋。
包里,黑檀木尺的轮廓硬邦邦的。
“章老。”她问,“您知道现在哪儿还能弄到阴魂木吗?”
章守拙摇头。
“正规渠道,没有。”他说,“但黑市上,偶尔会流出来一点。不过——”
他顿了顿。
“最近半年,我听几个老家伙提过,说市面上阴魂木的价格翻了三倍。货还特别少,有钱都买不到。”
他抬眼,目光清亮。
“像是……有人在囤货。”
沈檀心里一沉。
她想起香炉底那行字。
——“第一份样本,活性尚可。期待更多。”
陈砚知不是在示威。
他是在预告。
*******
下午两点,陆时晏收到了沈檀的回复。
不是文字,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图上标了五个点:旧货市场、临终关怀医院、酒吧街、通宵快餐店、二十四小时网吧。
每个点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
旧货市场:气杂,多古旧物,易藏阴。
临终关怀医院:死气弥漫,生气稀薄,采集中和态。
酒吧街:情绪极端,生气躁动,易采集。
快餐店/网吧:长时间滞留,生气缓慢逸散,适合长期观察。
图最下面,沈檀加了一句话。
“猎场已划定。目标:情绪极端者或身怀微弱灵气者。采集方式:疑似通过赠送‘安神’物品诱导。下一步:预测下一个猎场位置。”
陆时晏盯着那张图。
他打开电脑,调出全市地图,把沈檀标的五个点和之前病例分布的红圈叠在一起。
重合度超过八成。
他后背有点发凉。
手机震了。
沈檀直接打了过来。
陆时晏接起。
“图我看了。”他说,“你的意思是,陈砚知把城市里这些特殊场所,当成了‘猎场’?”
“嗯。”沈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沉,“阴魂木需要喂养,饵不能断。他既然开了头,就不会停。”
“怎么预测下一个?”
“看规律。”沈檀说,“旧货市场、医院、酒吧街……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顿了顿。
“‘气’杂。要么是古物聚集的阴气,要么是生死交替的混沌气,要么是情绪极端的躁动气。在这些地方采集生气,就像在浑水里摸鱼,动静小,不容易被察觉。”
陆时晏明白了。
“所以下一个猎场,也必须是‘气’杂的地方。”
“对。”沈檀说,“而且得是人员流动大、监控少、出事不容易引起关注的地方。”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陆时晏看着地图。
沈檀在电话那头,似乎也在看什么。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建筑工地。”
“夜间施工的工地。”
话音落下,两人都顿了顿。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工地人员复杂,流动性大,很多工人是临时雇佣,身份信息不全。而且夜间施工环境嘈杂,就算有人突然倒下,也可能被当成疲劳过度或突发急病。”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工地本身‘气’就杂——动土破煞,机械轰鸣,人员疲惫焦虑……确实是理想的猎场。”
沈檀嗯了一声。
“得尽快排查。”她说,“全市在建的、尤其是夜间施工的工地,列个清单。重点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或者有没有工人收到过奇怪的‘赠品’。”
陆时晏记下了。
“我这就安排。”他说,“你那边——”
话没说完,沈檀那头突然传来另一道电话铃声。
很急促。
沈檀顿了顿。
“我先接个电话。”她说,“是我姐。”
陆时晏听到她切换通话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太长了。
长到陆时晏觉得不对劲。
他对着话筒叫了一声:“沈檀?”
没有回应。
但能听到沈檀的呼吸声,很轻,但比平时快。
又过了几秒,沈檀的声音重新响起。
还是对着他这边说的。
但语气变了。
变得很冷,很硬。
“陆时晏。”她说,“我姐的民宿里,住进了一个长租客。”
她顿了顿。
“那个人行李箱里,有阴魂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