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陆时晏能听见沈檀的呼吸,很轻,但比平时快了一线。
“地址。”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檀报了个位置,是民宿所在的街区。
“让你姐立刻离开。”陆时晏说,“随便找个借口,去朋友家住几天。现在。”
“已经在说了。”
沈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机械的平静,但陆时晏听得出底下绷紧的弦。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
“我十五分钟后到。你先别靠近,在附近找个能观察的位置。”
“知道。”
电话挂断。
陆时晏一边下楼一边拨通内线。
“小赵,调一下青石路‘柠安民宿’的备案信息和近期入住记录。要快。”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自己的眉头锁得很紧。
阴魂木。
这东西昨天才从章守拙嘴里说出来,今天就直接出现在了沈柠眼皮底下。
太快了。
对方要么是故意示威,要么就是根本没打算隐藏。
他踩下油门。
车子拐出市局大院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檀发来的定位共享。
一个小蓝点停在民宿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二楼。
陆时晏扫了一眼,没回。
十五分钟后,他车子停在民宿街口。
没直接开过去。
他下车,步行往民宿方向走。
路过咖啡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
沈檀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她没看他。
视线落在民宿门口。
陆时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柠安民宿是栋三层小楼,白墙灰瓦,门口挂着木质招牌。
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打理得干净。
他推门进去。
前台没人。
陆时晏敲了敲台面。
“有人吗?”
里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是沈柠。
她脸色有点白,但笑容还是撑住了。
“您好,住宿吗?”
陆时晏亮出证件。
“市局刑侦支队,陆时晏。例行检查,麻烦配合一下。”
沈柠愣了愣。
她显然认出了陆时晏,但没戳破。
“哦……好,您要查什么?”
“入住登记本,最近一周的。”
沈柠转身去拿本子。
陆时晏趁这空档扫了一眼大厅。
装修是简约的田园风,墙上挂了些手工艺品。
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长势不错。
没什么异常。
沈柠把登记本递过来。
陆时晏翻到最近几页。
手指停在昨晚入住的那条记录上。
“王默,男,二十八岁,身份证号……自由撰稿人。住301?”
“对,三楼最里面那间。”
沈柠声音有点紧。
“他住几天?”
“说是长租,先付了一个月房费。”
陆时晏合上本子。
“人在房间吗?”
“应该在。早上见他出去买了早餐,回来就没再出门。”
“带我上去看看。”
沈柠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陆时晏说,“例行检查,不需要提前通知。”
他语气很平,但没留余地。
沈柠咬了咬嘴唇,转身带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三楼走廊很安静。
301房门紧闭。
陆时晏示意沈柠敲门。
她敲了三下。
“王先生?在吗?有警察同志例行检查。”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
个子不高,瘦,穿着宽松的棉麻衬衫和休闲裤。
脸色确实有点苍白,但五官清秀,戴一副细边眼镜。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文艺青年。
“您好。”他笑了笑,声音温和,“请问有什么事吗?”
陆时晏亮了下证件。
“市局刑侦支队,例行安全检查。麻烦配合一下。”
王默侧身让开。
“请进。”
房间不大,标准间配置。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本书和笔记本。
墙角立着个灰色的行李箱,没完全合拢,拉链敞着一截。
陆时晏视线扫过去。
行李箱里是叠好的衣服,最上面压着几本旧书。
没看见阴魂木。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默。
“王先生是自由撰稿人?”
“对,主要写一些民俗和地方文化类的稿子。”王默语气自然,“这边古镇多,素材丰富,所以打算住一阵子慢慢收集。”
“最近这边不太平,王先生晚上最好别单独外出。”
“谢谢提醒。”王默笑了笑,“我一般晚上都在房间整理资料,很少出去。”
陆时晏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假装检查窗户锁扣。
视线却落在王默手上。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处,有一圈极浅的、近乎白色的痕迹。
像是长期接触某种腐蚀性物质,皮肤色素脱失了。
陆时晏记下这个细节。
他转身,又检查了卫生间和衣柜。
没什么异常。
“好了,打扰了。”
他朝王默点点头,往外走。
王默送他到门口。
“警察同志辛苦了。”
陆时晏没接话。
他下楼,沈柠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楼大厅,陆时晏才停下。
“最近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
他对沈柠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如果有陌生人来访,或者发现什么不对劲,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沈柠接过,手指有点抖。
“谢谢陆警官。”
陆时晏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民宿院子,他脚步没停。
一直走到街角拐弯处,才拿出手机。
沈檀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怎么样?”
“人很镇定。”陆时晏说,“证件齐全,说辞合理。房间里没发现阴魂木,可能藏起来了,或者已经处理掉了。”
他顿了顿。
“但他手上有痕迹。”
“什么痕迹?”
“指关节有浅色斑块,像长期接触腐蚀性物质留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阴魂木离土后,要用特殊药水浸泡才能保持活性。”沈檀声音很低,“那药水腐蚀性很强,徒手接触,皮肤会脱色。”
陆时晏握紧手机。
“所以他确实碰过。”
“不止碰过。”沈檀说,“那药水要每天更换,连续七天。他手上痕迹那么浅,说明不是近期才接触,是长期、反复在做这件事。”
她顿了顿。
“他在‘养’阴魂木。”
陆时晏觉得后背有点冷。
“现在怎么办?直接带回去问话?”
“没证据。”沈檀说,“他手上有痕迹,但可以说成是化学实验或者别的。阴魂木没找到,光凭我姐一句话,定不了。”
“那就这么放着?”
“先盯着。”
沈檀声音很沉。
“他住进来,肯定有目的。要么是冲我姐,要么是冲我。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你姐那边——”
“已经安排她去朋友家了。”沈檀打断他,“民宿我会找人暂时照看。你那边,能调两个人便衣在附近盯着吗?”
“可以。”
“别靠太近。”沈檀说,“对方不是普通人,警觉性很高。”
“知道。”
陆时晏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民宿方向。
三楼那扇窗户后,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儿。
陆时晏转身,快步离开。
咖啡馆二楼。
沈檀放下手机。
她视线没离开过301的窗户。
刚才陆时晏离开时,那扇窗帘掀开了一角。
现在,窗帘彻底拉开了。
王默站在窗口,手里拿着手机。
他没看街上的陆时晏。
他在看沈檀的方向。
隔着一条街,沈檀能看清他的脸。
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王默抬起手。
朝她这个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打招呼。
沈檀没动。
她看着王默放下手,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几秒后,她自己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彩信。
陌生号码。
沈檀点开。
照片加载出来。
她的手指瞬间绷紧。
照片里是一间病房。
爷爷沈青山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灰败。
拍摄角度是从窗外偷拍的,玻璃反光里能看见拍摄者模糊的影子。
附言只有一行字:
“沈小姐,考虑得如何?令祖父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