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盯着屏幕。
手指捏得发白。
她没立刻回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来回摩挲,很轻,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刻度。几秒后,她截了图,把那条彩信连带附言,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陆时晏。
手机很快震了。
陆时晏打来的。
沈檀划开接听,没说话。
“……照片什么时候收到的?”陆时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底下那层压不住的怒意。
“刚才。”
“你爷爷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住院部七楼,单人病房。”沈檀报出病房号,“走廊有监控,但护士站离得远。他拍这张照片,要么混进了住院部,要么用了长焦。”
“我马上调人过去。”陆时晏语速快起来,“医院安保我会打招呼,加一组便衣守在病房外。那个王默——我现在就申请对他进行背景调查和通讯监控。”
“别。”
“什么?”
“他现在还不能动。”沈檀说,“动了,陈砚知就知道我们被激怒了。他会换方式,换人,下次可能连照片都不发,直接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檀,”陆时晏声音沉下去,“那是你爷爷。”
“我知道。”
“那你——”
“所以我更得算清楚。”沈檀打断他,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你加人守病房,可以。但别打草惊蛇。王默那边,先查,别抓。查他过去三个月的行踪,查他接触过谁,查他手机信号在哪些地方出现过。尤其是医院附近。”
陆时晏没立刻接话。
沈檀能听见他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还有指关节叩击桌面的轻响。一下,两下。
“……好。”陆时晏最终说,“我按你说的做。但有个条件。”
“说。”
“你不能再单独行动。”他语气严厉起来,“从现在起,任何对王默、对陈砚知那边的回应,必须经过我。包括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条彩信。”
沈檀没应声。
她视线还落在301那扇窗户上。王默已经不在窗口了,窗帘重新拉上一半。
“沈檀?”
“陆副支队长,”沈檀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加派了人手,守住了医院病房,守住了我姐姐现在住的地方——那下次他们发来的,万一是我姐姐被绑在某个仓库的照片呢?”
陆时晏呼吸一滞。
“你守得住所有人,所有时间吗?”沈檀问,“陈砚知不缺钱,不缺人,更不缺耐心。他可以用一百种方法,绕开你的布防,碰到我在乎的人。你防不住的。”
“那你想怎么样?”陆时晏声音绷紧了,“妥协?给他他要的数据?”
“我在想。”
沈檀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她没再看手机。把屏幕按灭,倒扣在桌面上,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涩感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坐在那儿,坐了大概十分钟。右手食指一直在摩挲指腹,动作很慢,但没停过。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那是陈砚知上次打来的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没拨出去。而是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指令,启动了预设的变声器和信号中转协议。
做完这些,她退出软件,关掉手机。
起身,下楼,结账。
走出咖啡馆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斜过来,把整条青石路照得泛黄。沈檀眯了眯眼,没往民宿方向看,径直朝反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
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同。
***
陆时晏动作很快。
沈檀那通电话挂断后不到二十分钟,市二院住院部七楼就多了两个“探病家属”。一个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翻报纸,一个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玩手机。
两人看起来松散,但视线覆盖了整条走廊,尤其是709病房门口。
病房里,沈青山依旧昏迷。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起伏,数字跳动。护士刚来过一轮,记录完数据,轻声带上了门。
一切如常。
只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与此同时,市局技术科接到了新的协查指令。顾知行推了推眼镜,看着内网系统里跳出来的“王默”这个名字,以及后面跟着的一长串调查要求——通讯记录、出行轨迹、社会关系、资金流水……
“这个人,”他转头问刚走进来的陆时晏,“和之前那些猝死案有关?”
“可能有关。”陆时晏没多说,“优先查他最近一周的通话和位置信息。重点筛医院附近的基站数据。”
“明白。”
顾知行没多问,埋头开始敲键盘。
陆时晏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眉头拧得很紧。他左手下意识地摸向手腕,摘下表,摩挲了两下表盘边缘,又戴回去。
这个动作他今天重复了三次。
“陆队,”顾知行忽然开口,“这个王默……他名下有一辆灰色大众,车牌本地的。行车记录仪数据能不能申请调取?”
“我让人去办。”
陆时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顾知行。”
“嗯?”
“如果……”陆时晏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如果有一种技术,或者方法,能远程监控一个人的生命体征,甚至……影响它。从现有技侦手段看,有可能实现吗?”
顾知行敲键盘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困惑。
“远程监控生命体征,现在有些健康手环就能做到,精度差一点。但影响……”他摇头,“除非是植入式医疗设备被黑客入侵,否则不可能。至少,以公开的科技水平不可能。”
“非公开的呢?”
“那就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顾知行推了推眼镜,“陆队,你是不是又碰到那种……‘解释不了’的案子了?”
陆时晏没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入夜之后,沈檀回了沈家坳。
她没惊动任何人,从村后的小路绕进去,径直走到村口那尊老界碑前。
碑身那道裂缝还在。
月光照下来,裂缝边缘泛着一种暗沉的、类似铁锈的色泽。沈檀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地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碑石。
夜风很凉。
远处有零星的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她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眼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轮廓,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沈檀始终没动。只有右手食指,偶尔会极轻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沈檀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了那把老旧的木尺。
黑檀木的尺身,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站起身,走到碑前,左手轻轻按在碑身上。
冰凉,粗糙。
裂缝处有细微的凹凸感。
她垂下眼,右手握尺,将尺端抵在裂缝最上缘。然后,沿着那道扭曲的裂痕,一寸一寸,往下丈量。
动作很慢。
尺身贴着碑面,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尺子移动时,与粗糙石面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一遍。
量到碑底,她停住,退回起点。
重新开始。
两遍。
三遍。
她量得极其专注,眼睛只盯着尺端与裂缝的交界处,呼吸压得很轻。仿佛这不是在丈量一道石缝,而是在校准某种关乎生死的东西。
晨光渐渐亮起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沈檀量到第九遍。
尺身最后一次划过碑底裂缝末端,她停住,收回尺子。然后,从布包里拿出手机。
开机,点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确认变声器和中转协议仍在运行。
接着,她输入了陈砚知那串号码。
拨出。
电话接通得很快。
那边没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还有背景里那种熟悉的、类似仪器运行的滴答声。
沈檀也没等对方开口。
她对着话筒,用经过变声器处理后显得低沉模糊的嗓音,只说了一句话。
“你要的数据,我可以给一部分。但我要先见到能让我爷爷好转的‘效果’。”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让你的人,立刻从我姐姐的民宿滚出去。”
说完,她直接挂断。
关机。
把手机塞回布包,立刻从我姐姐的民宿滚出去。”
说完,她直接挂断。
关机。
把手机塞回布包,木尺也收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界碑上那道裂缝,转身,朝村外走去。
晨光彻底铺开,照亮了她离开的背影。
瘦削,笔直。
像一把出鞘的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