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沿着村道往外走,天已经大亮,路上开始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她走得不快,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木尺的轮廓硌着肋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立刻掏出来看。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摸出手机。
是陆时晏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回电话。”
沈檀抬眼看了看周围,几个村民正往这边走。她没回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发了条信息过去:“不方便。说。”
几秒后,回复来了。
“医院那边,加派的人手已经就位,便衣,两班倒。你姐姐现在住的地方,地址只有我知道,安排了女警外围守着。”陆时晏的措辞很简练,但紧接着下一条信息就带了火气,“但你联系陈砚知这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通气?”
沈檀盯着那行字,手指摩挲着屏幕边缘。
她回:“通气了,然后呢?你会同意?”
这次等的时间长了点。
陆时晏的回复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至少可以评估风险,做预案。你现在是在跟一个可能涉及跨国犯罪组织、行事毫无底线的疯子做交易。他要的数据是什么?你打算给多少?怎么给?这些你一个人能算清楚?”
“能。”沈檀只回了一个字。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外走。
还没走出十步,电话响了。
沈檀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陆时晏的加密线路。她接起来,没说话。
“沈檀。”陆时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我现在在车上,周围没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争取时间。”沈檀说,声音很平,“我爷爷等不起。王默那张照片的意思很清楚,他们随时能动手。加强安保有用,但防不住所有意外。我要的是他们暂时收手,给我腾出喘气的空当。”
“用数据换?”陆时晏的呼吸声重了些,“你知道那些数据落到他们手里,会变成什么吗?他们可能会复制你的手段,可能会找到你传承的漏洞,甚至可能用那些东西去害更多人。你想过没有?”
“想过。”沈檀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田埂上飞起的麻雀,“所以我不给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他要的是我上次加固村庄时,‘能量流动模式’的描述。”沈檀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可以给他一份。用他们能看懂的符号,画一张图,写几行注释。但里面关键节点的参数,流动方向的转折,我会改几个数字,调几个顺序。真的框架,假的细节。”
陆时晏没立刻接话。
沈檀能听见他手指敲击方向盘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你确定能骗过去?”他终于开口,语气里的怀疑没减,“陈砚知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开口要,就肯定有办法验证。”
“验证需要时间。”沈檀说,“而且他第一次拿到数据,首要目的不是立刻证伪,是分析,是尝试理解我的‘体系’。等他发现不对劲,我这边该做的准备已经做完了。”
“……你打算怎么交换?”
“他提了个方式。”沈檀顿了顿,“让我在指定时间,去市里某个公园,一棵指定的古树下面,放一份纸质描述。不许带警察。”
“你答应了?”
“还没。”
“绝对不能答应。”陆时晏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这是最典型的诱饵陷阱。公园地形复杂,古树周围视野开阔,他完全可以提前布控,甚至在那附近动手脚。你一个人去,等于送上门。”
“我知道。”沈檀说。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阳光被遮得有些黯淡。
“所以需要你帮忙。”她接着说,“你不能跟我去,但可以带人在远处布控。用你们最先进的侦测设备,红外、热成像、声音采集,什么都行。记录交换地点周围所有的异常动静,车辆、人员、哪怕是一只鸟飞过去的轨迹不对,都记下来。”
陆时晏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檀。”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无奈,“你这是在赌。赌他不会当场翻脸,赌我的设备能抓到他的尾巴,赌你那份假数据能糊弄过去。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你都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沈檀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我需要知道他到底用什么手段‘调理’我爷爷。那份‘初步调理方案’,就是他露出的第一只马脚。抓住了,我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防。”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间,地点。”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安排人。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我会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安排接应点,看到信号你就往那边跑,别回头。”
“好。”沈檀应得很快。
“还有,”陆时晏补充,“那份假数据,你现在就准备。写完了先发给我一份,我让顾知行看看,从技术角度能不能找出明显的破绽。他是搞科研的,逻辑性强,也许能帮你把坑埋得更像样点。”
沈檀想了想,嗯了一声。
“交换定在什么时候?”陆时晏问。
“明天黄昏。”沈檀说,“具体地点等他通知。他说会让王默‘合理’退租,作为展示诚意的第一步。”
“王默那边我会盯着。”陆时晏说,“只要他退房离开,立刻秘密控制,带回局里问话。这家伙身上肯定有东西。”
“别打草惊蛇。”沈檀提醒。
“我有数。”陆时晏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自己……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
沈檀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她没回市里,而是拐上了另一条小路,往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守林人小屋走去。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屋里还有张破桌子。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那份“描述”写出来。
小屋的门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推就开。里面一股霉味,灰尘很厚。沈檀从布包里拿出裁好的黄表纸和那支爷爷传下来的小楷笔,又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调好的朱砂墨。
她在破桌子前坐下,铺开纸。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闭了闭眼。
上次加固村庄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指尖划过的弧度,呼吸配合的节奏,地脉涌动的微弱震颤,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线”在虚空中交织成的临时网络。
真的部分,要像真的。
假的部分,要嵌在真的骨架里,不能太突兀。
她睁开眼,笔尖落下。
朱砂的痕迹在泛黄的纸面上蜿蜒展开,不是文字,而是一系列扭曲的符号和连接线。有些像古老的卦象变体,有些像简化后的符文结构,中间穿插着几行用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注释,看起来像某种生僻的工程参数记录。
她写得很慢。
偶尔会停笔,用指尖在桌面上虚画几下,模拟能量流动的转折,然后修改某个符号的倾斜角度,或者调整一个数字的小数点后位。
阳光从小屋的破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整整两个小时,她才搁下笔。
纸面上已经布满了红色的痕迹,密密麻麻,乍一看确实像某种深奥的秘传图谱。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三条关键的能量引导路径被她刻意画反了方向,四个节点的共振频率数值被她调高了百分之十五,还有一个用于稳定结构的核心符胆,她替换成了一个形似却无效的变体。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墨迹已经干了,朱砂的颜色在光下红得有些刺眼。
她摸出手机,对着图纸拍了张照,发给了陆时晏。附言:“给顾工看。破绽要留,但不能太明显。”
发完,她把图纸仔细折好,收进一个防水的牛皮纸信封里。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出小屋时,已经是下午。她没停留,直接往市里赶。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旅馆,她先洗了把脸,然后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玉扣。一枚是陈砚知还回来的,已经裂了;另一枚是爷爷珍藏的,完好无损,温润剔透。
她拿起那枚完好的玉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玉质很好,触手生温。边缘有一圈极细的云纹,中间有个小小的穿孔,曾经应该系着绳子。
爷爷从来没说过这玉扣是干什么用的。
但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爷爷把这枚玉扣塞在她枕头底下,守了一夜。第二天烧就退了。
她不知道这玉扣到底有多大用处。
但她知道,这是爷爷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明确守护意味的东西。
沈檀抿了抿唇,把玉扣重新包好,塞回布包。
然后她给姐姐沈柠发了条信息:“姐,你现在住的地方,门锁换了吗?”
沈柠很快回复:“换了,陆警官找人帮忙换的,说是最结实的那种。怎么了?”
“没什么。”沈檀打字,“你随身带的那个香囊,还在吗?”
“在啊,就放在床头。里面是你上次给我的安神草药,味道挺好闻的。”
“嗯。”沈檀顿了顿,“我明天过去一趟,给你带点新的草药。香囊给我,我重新帮你填一下。”
“好呀。”沈柠回了个笑脸,“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太累。”
沈檀看着那个笑脸,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字。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高楼缝隙里透出最后一点残光。
明天这个时候,她就要去公园,去那棵指定的古树下,放下那份半真半假的描述。
而陆时晏会带人在远处盯着。
陈砚知会派人来取。
这是一场刀尖上的交易,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沈檀抬起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玉扣温润的触感。
她转身,从布包里拿出那个装着完好玉扣的小布包,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然后她开始检查明天要带的东西——木尺、几枚铜钱、一小包香灰、还有那把爷爷传下来的、刃口已经有些钝了的小刻刀。
每一样都仔细看过去,确认状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折好的黄表纸信封上。
朱砂的红色从纸背透出一点痕迹。
像血。
沈檀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布包最内侧的夹层。
拉好拉链。
她走到床边坐下,没开灯,就这么在渐浓的暮色里坐着。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城市华灯初上。
远处不知哪栋大楼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红绿交错的光偶尔扫进房间,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她一动不动。
只有右手食指,还在极轻地、反复地摩挲着拇指指腹。
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刻度。
也仿佛在确认,那枚即将塞进姐姐香囊里的玉扣,是否还在掌心的温度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