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记者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各怀心思,他们中的一些人显然已经收到了风声。
“指控的内容是:中国正在南海岛礁部署进攻性武器,将南海‘军事化’。”
他没有避重就轻,没有拐弯抹角,第一句话就直接把“指控”摆在了桌面上,主动出击。
“在回应之前,我想先给各位看几组数据。”
他按下遥控器,身后大屏幕亮起。
第一张图:一张表格,标题是《美军在南海及周边的军事部署》。
轰炸机巡航架次、联合军演次数、侦察机抵近架次、军事基地数量,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据来源:美国国防部公开报告、美国海军研究协会新闻、《星条旗报》、五角大楼新闻发布会记录。
“这些数据,全部来自美方自己的公开信息,真实,有据可查。”
全场安静。
快门声间歇地响起,像在计数。
“接下来,是第二组数据。”
屏幕切换到第二张幻灯片。同样是一张表格,标题截然不同——
《中国在南海岛礁的民生建设》。
医院、学校、灯塔、气象观测站、渔民服务站、海洋生态保护区。
“渚碧礁,2016年建成一座综合性医院,目前已接诊超过三千人次,包括中国渔民、过往商船船员和周边国家遇险渔民。”
“永暑礁,建有两座多功能灯塔,为过往船只提供导航,避免触礁事故。”
“美济礁,设有海洋生态监测站,开展珊瑚礁保护和海洋生物多样性研究。”
顾谨之念完这些,停顿了几秒,充满感染力地说道。
“现在,我想请各位做一个简单的比较。”
他同时展示了两张表格,左边,是美军的军事部署。右边,是中国的民生建设。
“到底谁在军事化?诸位想必一目了然。”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我来替各位做判断。”
台下,美联社的记者举起手。
顾谨之点头。
“顾先生,”
那名记者站起身,语气中满是职业素养而不带感情。
“美方即将公布的那份报告称,卫星照片显示中方在岛礁上建有‘导弹掩体’和‘雷达阵地’,你如何解释这些设施?”
来了。
这是整个反制的核心节点。
“感谢你的提问。”
顾谨之没有回避,反而微微向前倾身。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这位记者先生一个问题。”
“你手里的那份报告,美方的报告,我还没有看到全文。但我猜,里面的‘证据’,主要是一张卫星照片,对吗?”
美联社记者微微皱眉,没有否认。
“对。”
“好。”
顾谨之切换了屏幕。
第三张幻灯片,是另一张卫星照片。
同样的岛礁,同样的角度,但分辨率更高,标注更详细。
“这是今天凌晨,中方公布的同一岛礁的高分辨率卫星照片。”
顾谨之指着照片。
“各位可以看到,所谓的‘导弹掩体’,实际上是正在建设中的渔民避险中心。而‘雷达阵地’——”
他的光标移动到一个建筑上,放大。
“——是气象雷达站,用于台风预警。”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我手上有这些设施的全部建设规划、环评报告和开放参观记录。”
顾谨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任何持客观态度的媒体和专家,都可以申请实地考察,我们欢迎真正的检验。”
“但与此同时......”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我也想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
“当一个国家的卫星,对着另一个国家的灯塔、医院、气象站,拍下照片,然后给它们标上‘军事设施’的标签,向全球发布。”
他停顿了一下。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军事化呢?”
“这是定义权的军事化,这是叙事的军事化,这是话语的军事化。”
他稍稍放缓了语速:
“而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辩解,只是把事实放在阳光下,供大家阅览。”
全场再次安静。不是那种被震慑的安静,而是一种思考的安静。
快门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几个资深记者低头记录,笔尖沙沙有声。
美联社记者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坐下。他没有追问。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他想问的所有问题,答案都已经被摆在了屏幕上。
上午九点四十分,记者会结束。
比预期提前了二十分钟。
顾谨之走下发布台时,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林知意。
她今天没带录音笔,没带电脑,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记本。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不是来提问的。”
顾谨之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
“你没有举手。”
他顿了顿。
“你从来不举手。”
林知意微微侧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没决定要不要笑的表情。
“你赢了。”
“什么?”
“上次你在信里说,批评者有两种。一种希望它变好,一种希望它变坏。”
她直视着他。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任何一种里。”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她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顾谨之低头看去。上面是她今天现场的速记。
第一行:
“他们设定了问题,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重新定义了什么才是‘问题’。”
第二行:
“他不是在应对指控。”
“他是在拆解‘指控’这个行为本身。”
顾谨之抬起头。
“你不会是要写一篇夸我的文章吧?”
“放心。”
林知意把笔记本合上。
“我会写一篇骂你的文章。”
“骂什么?”
“骂你太会说话了,把我想骂的东西全堵回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晚上九点的那个料,你们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好。”
她顿了顿。
“我今晚发稿,需要你们的一些材料。”
“我给你。”
“不客气?”
“不用谢。”
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感激,不是认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习惯于质疑的人,在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之后,还在努力消化那种奇怪的感觉。
然后她走了。
顾谨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赵从旁边凑上来:“顾司,那位是……”
“一个批评者。”
顾谨之收回目光。
“哪种?”
他顿了顿。
“希望它变好的那种。”
当天晚上九点整,北京时间。
太平洋彼岸,华盛顿时间早上八点。
那份准备了三个月的报告准时发布。
卫星照片、十七页评估、精心设计的标题——《蓝色国土上的红色警戒》。
但就在这份报告发布的同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