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看着唐肃宗的眼睛,读出了那双眼睛背后藏着的所有东西,不安、焦虑、猜忌,以及对权力的执念。
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涌上全身。
他想说:陛下,江山社稷为重,不能因私废公。
他想说:陛下,太上皇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在蜀中安享晚年不好吗?您为什么要急着让他回来?
他想说:陛下,您这样做,会给叛军喘息之机,会给大唐留下无穷后患。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唐肃宗的决心已定,不会再改了。
帝王的心思,一旦成形,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既然陛下决意要先收复两京,”他低下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那么山人有一个建议。”
“先生请讲。”唐肃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让太子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李泌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唐肃宗,“一来,可以让太子殿下建功立业,树立威信。二来可以防止将来手足相残。”
唐肃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原本打算让建宁王李倓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
李倓是他的第三个儿子,英勇果敢,颇有将才。在北上灵武的路上,正是李倓最早提出“不应入蜀、当北上收兵”的建议。
唐肃宗对这个儿子颇为欣赏。
李泌看出了他的犹豫,轻声解释道:“陛下,倘若建宁王挂帅立功,而太子寸功未立,将来建宁王手握重兵,太子却无实权,难保不会再生出永王那样的事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唐肃宗的心头。
永王,又是永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好!”他说,“就依先生。”
李泌没有再说话,他起身告退,走出殿门时,带着寒意的春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为大唐的稳定煞费苦心,让太子挂帅,是为了防止将来兄弟争位;劝阻收复两京,是为了彻底消灭叛军。
可唐肃宗听进去了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力。
唐肃宗登基之后,赐李静忠一个新名字,辅国。李辅国,这个原本只是太子身边心腹内侍的人,如今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宦官之一。
张良娣被封为皇后之后,也不再是那个深夜为皇帝披衣的温柔女子了。她开始干预政事,开始在唐肃宗耳边吹风,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李辅国,是她在朝中最得力的盟友。
两人一内一外,勾结在一起,将手伸进了帝国的每一道缝隙。
他们不喜欢李泌。
这个布衣谋士,从来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从来不向他们示好,从来不在唐肃宗面前说他们一句好话。
李泌像一堵透明的墙,挡在他们和权力之间,不声不响,却让人无处下嘴。
他们开始谋逐李泌,没有明着赶,只是在唐肃宗耳边日复一日地吹风,说李泌“自恃有功,目中无人”,说李泌“与地方将领过从甚密”,说李泌“恐有不臣之心”。
那些话像水滴石穿,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唐肃宗对李泌的信任。
而建宁王李倓,成了他们眼中最大的障碍。
李倓为人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多次在唐肃宗面前揭露张良娣和李辅国的勾当,言辞激烈,不留情面。
他没有因为李泌建议让李俶挂帅而心怀不满,他从来不是那种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不对。
可正直,在权力的游戏里,从来不是一张护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
张良娣和李辅国联手,向唐肃宗诬告李倓欲谋害太子李俶。
“建宁王怨恨陛下不让其挂帅,心怀不轨,暗中结交武将,欲对太子不利!”
唐肃宗起初不信。
李俶亲自来为他三弟辩白,说:“父皇,三弟绝无此心!”
李泌也多次进言,说建宁王为人正直,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谗言听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唐肃宗开始怀疑,他想起自己与父亲的关系,想起永王,想起那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他忽然觉得,也许李倓真的想造反,也许他真的有野心,也许……
他不想再想了。
赐死。
一道诏书,一壶毒酒,一条白绫。
建宁王李倓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被秋风卷走的落叶。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李俶跪在弟弟的灵前,泪流满面。他没有办法救李倓,他是太子,可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保不住。
李泌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一夜未眠。
窗外,风在呜咽,像是在替那个死去的年轻人鸣不平。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自己建议让李俶挂帅时说的那句话:“以防将来手足相残”。
他防了,他以为自己防住了。可他没有想到,手足相残的方式,不止一种。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凤翔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大军即将开拔,向着长安,向着那座曾经辉煌、如今沦陷的都城。
可李泌知道,有些事情,比收复长安更难。
有些仗,在战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