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半里
书名:玉见昆仑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3179字 发布时间:2026-09-07

从驿站动身后,队伍就成了两股。


霍云铮的五骑在前头,沈清漪四骑在后头,间隔半里。说是两股,其实分得讲究。前头五骑一散开,官道上下坡、拐弯、过河滩,哪儿能藏人,一眼就替后头扫干净了;后头四骑走的,永远是前头刚踏过的路印。


头两天,阿玉还新鲜。


“沈姐姐,霍将军他们歇咱们也歇,他们走咱们也走。”她骑在马上,回头跟沈清漪咬耳朵,“这跟领着咱们有什么两样?”


“有。”沈清漪望着前头那五个不紧不慢的影子,“领着,是他担干系;隔着半里,是咱们各走各的。真叫人看见,他是回京述职的武官,咱们是进京探亲的行旅,路引文书上,两不相干。”


阿玉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问:“那要真有匪呢?”


“半里地,”沈清漪道,“快马一夹就到。”


阿玉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这半里地,可比金子还金贵。”


热合曼在前头听见,瓮声瓮气接了一句:“丫头,赶路。金贵不金贵,到了沙州再说。”


走东道,跟走西道不是一回事。


西道出葱岭,是一程一程的绿洲城郭,走几天总能见着水、见着人、见着巴扎上的烤肉香。


东道进了戈壁,天地间就剩一条线,天压着地,地接着天,有时候走上一整天,路边的景色不带换的,同一片碎石滩,同一簇骆驼草,连风都是一个调子。


阿玉在马上闷了小半天,忽然一扬鞭子,指着远处:“阿塔,你看那边那些土包,一排一排的,是啥?坟堆吗?”


“那是雅丹。”热合曼道,“风抠出来的。这片地方,风比人勤快。”


陆琢话少,眼睛却不闲着。他一路都在数路边的标记,一堆石头、一根歪胡杨、马粪的新旧。走了半天,他忽然开口:“前头那五骑,换着殿后。”


沈清漪抬眼。


“头一天是那个矮壮的殿后,今天换了高个子。”陆琢道,“殿后的人天天换,防的是叫人摸清规律。每过一道河滩、土坡,他们总先有一骑上高处,望一圈,见咱们跟上了,队伍才接着走。”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位霍将军带兵,是有章法的。”


阿玉听着,忽然凑近沈清漪:“沈姐姐,京城是什么样?”


沈清漪没想到她问这个,怔了一下。


“大。”她想了想,“和田城放在京城,也就一个坊。城里一百多个坊,坊里有东市西市,西市卖胡商的货,东市卖内地的货。街两边是槐树,春天的时候,一街的槐花香。”


沈清漪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家在宣平坊,两进院子。我娘在的时候,院里种着一架紫藤,我爹的书房在第二进,窗台上永远晾着茶。”


她没再说下去。


阿玉看看她的脸色,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水囊解下来,默默递过去:“沈姐姐,喝水。”


沈清漪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子的味儿。她放下水囊,伸手在阿玉手背上按了按。


“没事。”她说,“囚车在前头,沙州前后就追上。不近前,路引上两不相干;不掉队,远远跟着就行。”


第三天,路开始难走。


驿道出了绿洲,两边的村子稀了,戈壁滩一铺千里,风一过来,砂子打在脸上生疼。驿站与驿站之间,隔着整整一天的荒路,有时候连个避风的破墙圈都没有。


这天午后,前头五骑忽然慢了。


不是歇脚的慢法。霍云铮抬手,五骑几乎同时收了速,马还是走着,队形却悄没声地变了,张勇王强落到两侧,两名亲兵一前一后,把霍云铮夹在当中,两张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了下来,搭在鞍桥上。


半里外,陆琢先看见的。


“前头有情况。”他压着嗓子。


热合曼勒了勒马,眯眼望了望,低声道:“道两边的土坡后头,有马。七八匹,趴着。”


阿玉手按上了腰里的短刀。沈清漪反手握紧了缰绳,声音却稳:“多少人?”


“看不清。”热合曼道,“看马数,十来个。”


前头,霍云铮没有停。


五骑不紧不慢,照直往那两道土坡之间的口子走。走到离坡口还有百来步,他忽然翻身下马,就站在官道正中,背着手,像是歇脚,又像是等什么人。


张勇王强也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悠悠活动腰腿。只有那两张弓,越握越正。


土坡后头静了一会儿。


到底,七八匹马从坡后头磨蹭着出来了。都是精瘦的汉子,皮袍破着口子,腰里别着短刀,为首一个络腮胡,眼睛在官道上一溜,先看前头的五骑,再看后头半里外的四骑,脸色就变了。


九骑,带甲,带弓。


霍云铮没看他们,低头掸了掸袍子上的土,淡淡开口:“沙州卫的?还是哪个山头的?”


络腮胡咽了口唾沫,抱拳,脸上挤出笑:“将、将军说笑了,小的们是赶路的马贩子,在这儿躲躲风。”


“躲风用得着趴着?”霍云铮抬起眼。


那眼神不重,络腮胡的笑却一下子僵在脸上。


“这条路,”霍云铮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我走过八趟。哪道坡能藏人,哪股风是真躲风,我比你清楚。”


他往前走了两步。


“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这两个月,东道上过军,过解队,过公文。识相的,换条道吃饭。这趟我不拿人。”他顿了顿,“下趟撞见,就不是这么说话了。”


络腮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后头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有人手已经从刀柄上挪开了。


“将军说的是,小的们这就走,这就走。”


七八匹马掉了头,翻上坡,连个响屁没敢放,一溜烟往戈壁深处去了。


霍云铮站在原地,看着那股尘土远了,才翻身上马。


半里外,四骑一直停着没动。阿玉攥着短刀的手心里全是汗,这会儿才松开,吐了口气:“乖乖……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打。”


“打起来才麻烦。”热合曼重新催马,脸上倒是松快了,“真在官道上动了刀,死了人,沙州卫要查,路引要验,咱们这一行人,一个都走不脱。”他望着前头重新起步的五骑,点了点头,“这位将军,是懂路的。”


陆琢把布缠的刀往鞍后挂了挂,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沈清漪望着官道正中那个重新上马的背影。


他从头到尾没回头看过一眼。可那半里地,一直就在那儿。


第二天又出了个小岔子。


前头路过一片干涸的河床,白花花的盐碱望不到头。霍云铮的五骑刚下到河床沿上,忽然停了,张勇打马回来,隔着半里地扬声喊:“前头河床上层是硬壳,底下是流沙!绕南边,沿着土崖根走!”


喊完,他拨马要走,看见阿玉,忍不住多嘴:“阿玉丫头,昨儿的兔腿,咸淡还行吧?”


“香!”阿玉大声答,“回去替我谢谢你们霍将军!”


张勇咧嘴一乐,打马追队伍去了。


四骑绕了南边。土崖根底下的路窄,只能单列走,热合曼打头,陆琢殿后。阿玉骑在马上,探头看那片河床,上头瞧着平平整整,跟好地没两样,边缘处果然有个陷下去的沙坑,坑壁还留着半个马掌印子,不知是哪支倒霉商队留下的。


“这要是夜里走,看不真切,”热合曼摇头,“人马陷进去,越挣越深。”


“霍将军怎么看出来的?”阿玉问。


“人家走过八趟。”热合曼道,“哪段河床能过,哪段是吃人的,他心里有本账。”


阿玉回头望了一眼。土崖拐角处,那五骑正勒马等着,等他们四个都上了硬地,才重新动身上路。


半里地,不多不少。


当晚歇在一处破驿站。墙塌了半边,好在屋顶还在。


两股人马照旧分开。霍云铮他们在东头生火,沈清漪他们在西头。两堆火,隔着半个院子。


阿玉啃着热合曼烙的馕,眼睛老往东头瞟。


“姐姐,”她小声说,“张勇冲咱们招手呢。”


沈清漪抬眼。东头火堆边,张勇举着一只烤得冒油的东西,冲这边晃了晃,嘴一张一合,不敢出声,拿口型比划:“兔子腿”。


王强在旁边拽他,没拽住。


沈清漪忍着笑,从自家干粮里拣了两大块奶疙瘩、一小包炒小米,用布包了,递给热合曼:“大叔,劳您送过去。就说……”她想了想,“感谢将军白日里替咱们‘躲风’。”


热合曼接过,瓮声瓮气笑了一下,拎着布包过去。


东头火堆边,霍云铮正拿树枝拨火。他听张勇磕磕巴巴说完,又看了看那包奶疙瘩,沉默片刻,道:“收了。”


“将军不回点啥?”张勇小声问。


霍云铮没回答。他拨着火,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架在火上的烤兔子转了个面,油珠子“滋”地滴进火里。他撕下一条肥后腿,搁在干净叶子上,推到热合曼面前。


“路上凉。”他说,“给她们夜里垫垫。”


就这一句。


热合曼拎着兔子腿回来,原话学了。阿玉啃着兔腿,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说:“沈姐姐,霍将军这人吧,嘴跟这戈壁滩似的,硬。”


沈清漪捧着热奶茶,隔着半个院子,看东头那堆火。


火光里,那人正低头擦一张弓,侧脸的轮廓被火映着,硬邦邦的。


“硬归硬,”她轻声说,“挡风。”


外头,戈壁的夜风呜呜地刮。两堆火,隔着半座院子,各自烧着,都烧得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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