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将熄,火苗缩成一点暗红,在墙上映出她斜长的影子。风从窗缝钻进来,纸糊的窗扇轻轻鼓动,像谁在门外悄悄呼吸。林阿蛮躺在床榻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白日里山巅那阵风还缠在耳畔,吹得人骨头都松了劲。她闭着眼,手指搭在腹部,呼吸慢而匀,像是睡死了。
冷汗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先是额角一凉,接着背上湿透,衣衫黏在皮肤上,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她猛地睁眼,胸口撞着肋骨,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眼前不是屋梁,是水——浑浊的、翻滚的黄浪,压着屋顶扑下来,木梁断裂的声响混着哭喊,一个孩子被冲进漩涡,手还在抓,抓不住任何东西。她想动,脚底踩空,整个人往下坠,水灌进嘴鼻,呛得肺要炸开。
她不是在做梦。
她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像被人从井底一把拽出。指尖掐进被角,指节发白。屋里静得很,只有自己喘气的声音,粗重得不像话。她扭头看向窗外,天黑得彻底,树影不动,连虫鸣都没有。现实安稳得刺眼。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没穿鞋,也没披外衣,就这么赤着脚推开房门。夜风迎面撞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回头加衣。走廊尽头是苏青黛的屋子,门缝里没有光,人应该已经睡了。
她敲门,三下,短促。
门开了。苏青黛站在里面,手里握着剑柄,眼神清明,半点没被惊扰的样子。她看了阿蛮一眼,目光扫过她湿透的鬓发、发抖的手指,没问,只侧身让她进。
“我又梦见了。”阿蛮开口,声音压着,却绷得厉害,“是大水。”
苏青黛关上门,转身面对她。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脸上。她没急着说话,只盯着阿蛮的眼睛看。那双平日冷得能刮下冰渣的眼,现在盛着未散的惊悸,瞳孔还微微震着,像刚从深渊爬回来。
“村落被淹,”阿蛮继续说,语速快,“房子塌了一片,人往高处跑,可水来得太急。我看见晒谷场那边成了河,学堂的墙直接被冲断,有人抱着梁木漂走……我没看清脸,但我知道——那是我们的人。”
她说完,屋里静了两息。
苏青黛终于开口:“你说过,这梦……从不失真。”
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她信了。
阿蛮点头,喉咙发紧。她不需要别人信命,但她信自己的梦。每一次,都是血淋淋换来的教训。上一次梦见赵德全带人断水源,她提前七天让人挖渠引流;再上一次梦见钱万贯雇匪夜袭,她们在谷口埋了陷坑。哪一次不是应了?她不信天,只信梦醒后还能动的手。
“不是偶然。”她说,“它要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突然变了。
起初是窗纸轻响,像有人在外面拍。接着一声“哐”地砸过来,整扇窗猛地向内凸起,纸面撕开一道细缝。两人同时转头。
风疯了似的撞门拍窗,屋外树枝狂甩,瓦片咔咔作响。又一阵猛击,窗扇来回晃荡,榫头发出呻吟。阿蛮盯着那张被风撑得鼓胀的纸,指尖无意识摸向发髻——那里本该插着笔,记下梦的细节。可她没带手札上来,也没写。
现在也不需要写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苏青黛已走到窗边,一手按剑,另一手缓缓抬起,抵住剧烈震动的窗框。风从缝隙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眯眼望向外面,黑夜浓稠,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在叫。
“它来了。”阿蛮低声说。
苏青黛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她的手仍压在窗上,指节因用力泛白。屋外,一棵老槐的枝干狠狠抽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风势更烈,像有东西在黑暗中咆哮,正朝这边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