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撞窗。
那股力道比刚才更猛，整扇窗纸几乎要从框上撕下来，木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阿蛮站在原地，脚底冰凉，指尖却烫得发麻。她没动，苏青黛也没动。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距离，空气紧绷如弦。
然后她又陷进去了。
不是闭眼，也不是昏沉——是直接被拽走。眼前一黑，再亮时，已是河谷。
这一次看得清了。
水不是漫上来，是砸下来的。上游山体裂开一道口子，蓄了半月的雨水全压着河道冲下，像一匹黄布裹着石头、断树、死畜，轰地拍在堤岸上。老槐连根翻起，枝干甩出三丈远，砸塌了羊圈一角。几只山羊卡在栅栏里，蹄子乱蹬，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浪头吞了。水面上漂着草席、木盆、一只沾泥的小鞋，还有一捆扎好的柴火被冲得打转。
她看见晒谷场成了漩涡口，学堂后墙已经歪斜，梁柱咔地一声折断。水位线高过屋脊，还在涨。有人趴在房顶喊，声音嘶哑，下一秒人就不见了。孩子在哭，可哭声压不过水响。她想数有多少人被困，可数到第三个名字，画面突然抖了一下，像风吹皱了水面。
她在梦里咬牙，逼自己盯住一处——河湾转弯的地方，水流最急。她记下了那棵倒伏的柳树方向，记下水是从哪边先漫过田埂的，记下牲畜棚倒塌的时间点。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往脑子里凿，疼得她太阳穴突跳。
然后她回来了。
猛地睁眼，胸口一空，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膝盖撞上床沿，疼得真实。她喘着气，手撑在桌角，指节泛白。屋里灯还亮着，油焰晃动，映得墙上影子乱颤。
“这次……”她开口，声音劈了，“不是上次那个梦。”
苏青黛没问是不是真的，也没说别慌。她只是走近一步，站到阿蛮面前，目光平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看清了。”阿蛮咽了口干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是河谷。整个被吞了。水从上游塌口冲下来，老槐倒了，羊圈塌了一角，山羊没跑出来。晒谷场已经成河心，学堂后墙撑不过两刻钟。水位会高过屋顶，人只能往东坡爬。”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是怕漏掉什么。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挤出来的：“水流方向偏西南，冲击力集中在西岸。要是不提前拆几段矮墙泄洪，整个屯子都会泡在水里。”
苏青黛听完，没说话。三息之后，她转身走向门边，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剑鞘，但没拔剑。她把外衣披上，系带扯得干脆利落。
“我去查防墙和排水渠。”她说，“尤其是西岸那段夯土，前阵子雨多，未必结实。”
阿蛮点头，没拦她。她知道苏青黛不是去验证梦真不真——她是去确认现实有没有给这个梦留出反应的时间。
门开了，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灯焰歪向一边。苏青黛的身影一闪，没了。门关上，比刚才更响。
屋里只剩她一个。
她走到案前，手指抚过那本摊开的手札。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笔就在旁边，狼毫蘸了墨，随时能写。但她没动笔。现在写没用，写了也没人看，看了也不一定信。她需要的是证据，是实地反馈，是一个能让她敲钟的理由。
她重新披上外衣，扣子一颗颗系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冷静。窗外风势未减，树枝抽打墙面的声音不断，偶尔夹着瓦片掉落的脆响。她走到窗边，伸手按住正在震动的窗框。木头在她掌心发抖，像活物。
她盯着外面的黑。
不是等天亮，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如果苏青黛也说西岸松动、渠口淤塞、地基渗水——那就不只是她的梦了。那就是预警。
她坐回案前，手搁在纸上，身体挺直，眼睛盯着门。风吹得灯影在地上乱爬，她不动。呼吸慢慢稳下来，心跳还是快，但已不再失控。
门外风雨如吼，屋内静得能听见墨汁滴落的声音。
她准备好了。只要一声实报，就能起身出门，走上高台，敲响铜钟。
但现在，她只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