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林阿蛮的手指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她没管那道痕迹，继续写：“卯初一刻，学堂后墙梁折。”字歪了些，像被风刮倒的稻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又补上“水高过屋脊一尺三寸”，笔画压得重，墨洇开一小片。
窗外风还在撞窗，木框震得嗡嗡响。她没抬头，只将灯往手札边挪了半寸。光圈落得正了，纸上的字才显得清楚些。指尖蹭过陶灯座，凉得扎人。她借着这股冷意把呼吸压下去，闭眼三息，再睁眼时，梦里的画面又翻出来一点——上游山体裂口，黄水裹着断树往下砸，老槐倒向东南，不是正东。
她立刻提笔改：“老槐倾倒方向偏东南三十度。”写完顿了顿，又添一句，“可作泄洪参照。”
笔停了。她喘了口气，额角一层细汗。梦里那股混着泥腥和死畜味的浊气仿佛还堵在鼻腔，耳边全是浪头拍岸的轰声。她甩了下手腕，虎口发酸。这狼毫笔她用了三年，磨得只剩半截毛，写字费劲，但握着踏实。她不信神佛，只信手里这支笔能留住点什么。
睁开眼，她重新扫了一遍已写的几条：水流自西倾泻、水位高过屋脊、羊圈塌于第二波洪峰、河湾柳树倒伏方向……缺了点什么。她皱眉，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再想——孩子哭那一段，声音压不过水响，有人趴在房顶喊，数到第三个名字就断了。是谁？记不清了。画面像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她咬牙，不再追那段人影。转而写下：“晒谷场成漩涡口，水势最急处位于西南角。”然后画了个小图，歪歪扭扭标了方位。图难看，但她看得懂。这些不是梦话，是命。她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把虚的变成实的，把飘的钉进地里。
写完最后一句“堤岸西段夯土若未加固，必先溃”，她搁下笔。
手指抚过纸面，一行行摸过去。墨迹未干，有点粘指。她一条条默念，发现“水漫学堂”那段少了时间，立刻蘸墨补上“梁折声起于卯初一刻”。这一句加完，整页才算齐了。
她合上手札，封面那几个褪色的字又硌进掌心——《梦录》。三年前她刚逃出枯井时开始记这个，第一行写的是“腊月初八，赵德全锁我入井，雨滴十七下”。那时候她还不信自己能活过三天，只想着把死前听见的数清楚，好让后人知道她不是悄无声息烂掉的。
现在她不为证明自己清白了。她要的是别人活下来。
风还在抽打着窗纸，一声比一声急。她坐在案前，没动。身体绷着，但不像刚才那样发僵。她知道苏青黛还没回来，也知道等她回来，自己就得开口说“去查钟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得先把这事从脑子里搬出来，落到纸上，变成谁都不能说是“疯话”的东西。
她低头再看那本手札。边角卷了，线也松了，纸黄得像秋后的叶子。可上面的字一个都没丢。她写了三年，改了三年，烧过两次，重抄三次。每一次梦见什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写。忘了怎么办？那就一遍遍写，写到记住为止。
她攥紧了手札。
外面天还是黑的，风雨没停。没人知道这场灾什么时候来，也没人知道是不是真会来。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别人点头。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得按这本子上的做。哪怕最后被人骂疯，也得拦这一波水。
她坐直，眼睛盯着外那片漆黑。
只要苏青黛带回一句“西岸松动”，她就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