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撞在窗上，像有东西要破进来。
林阿蛮盯着那扇被吹得来回晃的木窗，纸面已经撕开一道斜口，风从缝里钻，把案上油灯吹得一歪，火苗压到底，又猛地窜起。她没动，手指还按在《梦录》封皮上，掌心能感觉到那几个刻进去的字——三年了，磨平了一层，她又用刀尖重新划了一遍。
外面没有苏青黛的脚步声。
只有风，一声比一声狠。
她想起梦里那段没写进手札的话：风起三更后，水随声至。那时她以为是幻听，现在知道不是。这风不对，不是刮过山梁的那种呼啸，是闷着劲儿往地里扎，瓦片落下的节奏都变了，不是零星几块，是一片接一片往下掉，像是屋顶先塌了半边。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响。
“去钟台！”她对着门外吼，“敲钟集人！三通急钟，立刻！”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抓起油灯往外冲。外袍甩在臂弯里来不及穿，冷风直接灌进领口，她打了个激灵，反而更清醒。雨点砸下来，豆大，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把《梦录》塞进怀里，另一只手举灯，光晕在风雨里缩成一小团，照不出三步远。
钟台在屯子中央高坡上，平时走两刻钟，现在她跑起来，脚底踩着水洼溅得老高。
她到的时候，钟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影。
苏青黛单手扶钟杵，另一只手刚从剑柄上松开。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肩头还带着泥点，显然刚从外围巡防回来。她没说话，只是看了阿蛮一眼，随即抬臂，钟杵撞上铜钟——
当！
第一声撕开风雨。
当！！
第二声震得檐下铁铃乱响。
当！！！
第三声余音未散，整个寡妇屯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阿蛮没等她问，只说：“议事厅见。”
她转身就走，脚步没停。身后钟声还在飘，但她已经听不见了，脑子里全是那页纸上画的图：西岸堤段、晒谷场漩涡口、学堂后墙……这些点连起来，就是一条命换来的路线。信不信由他们，但她不能再等。
议事厅的门被风顶开一半，她一脚踹开另一半，油灯往桌上一顿，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四壁土墙。她把《梦录》抽出来，啪地拍在桌上，翻开那页写满潦草字迹的纸。
不到一炷香，人来了。
柳如烟第一个冲进来，怀里还抱着账册，发梢滴着水，眼镜片蒙了一层雾，她摘下来擦都没擦，直接往桌上一放，喘着气问：“出什么事了？钟声吓死人。”
赵铁柱紧跟着进来，一手按刀，一手抹脸上的雨水，靴子带进来一滩泥，站定后环顾一圈，见阿蛮脸色不对，低声问：“是不是西岸真垮了？”
没人回答他。
孙秀才拄着拐杖慢一步进来，咳嗽两声，坐在角落长凳上，衣角湿了半截，嘴里喃喃：“三更鼓未尽，急钟破夜……这不是吉兆啊。”
厅里渐渐站满了人，都是屯里的骨干。没人说话，目光全落在阿蛮身上。
她没看任何人，只从灶边捡了根烧黑的柴枝，在地上划出一条歪线。
“这是河。”她说。
然后点了几处：“学堂后墙，卯初一刻断；晒谷场，水最急；西岸堤段，夯土不实，必先溃。”她顿了顿，声音压过风声，“我梦见了，三次。前两次模糊，这次清楚。水来时，风也是这么刮。”
她抬头，扫过全场：“我不想等它真来那天，看见谁家孩子漂在水里。所以今晚必须拟出搬迁预案，明早动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话落，满堂静。
风撞在门窗上，噼啪作响。
柳如烟低头看着地上的炭线，眉头锁死，手指无意识掐着账册边缘。赵铁柱抱起双臂，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孙秀才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念经还是算时辰。
苏青黛站在门侧，手一直没离剑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是在判断谁会第一个开口反对。
阿蛮站着，没动。
雨水顺着她的发尾滴在肩头，凉得刺骨。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女人，靠做梦发号施令？可她不在乎。枯井里爬出来的人，本就不指望人人都信她。
她只在乎，天亮前能不能把人挪到高坡上去。
她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手札，墨迹被潮气洇开一点，但字还在。
只要字还在，她说的就不是疯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