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撞门,雨点砸在屋顶上像炒豆子。
阿蛮没去擦脸上的水,也没换下湿透的外袍。她站在议事厅中央,手指沾了灶灰,在地上重新画出河的走向——比刚才那条更细、更准。炭枝划到西岸堤段时顿了顿,用力压下去,留下一道深痕。
“水从这儿破。”她说,“不是明天,是后夜。子时三刻前后,上游山体裂口,水流压下来,半个屯子的地基撑不过两波浪头。”
她抬起眼,扫过一圈人。
柳如烟已经摘了眼镜在袖口上擦,手抖了一下,镜片差点滑落。她没戴回去,只把账册往怀里收了收。赵铁柱站在她旁边半步,靴子还在滴水,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苏青黛靠门立着,肩头泥点未干,眼神沉得像井底石。
“临时安置点定在北岭缓坡。”阿蛮继续说,“地势高,背风,哨岗昨夜探过,无塌陷风险。每户带三日口粮、御寒衣物、药包一份。牲畜能赶的赶,赶不了的放栏,命比猪值钱。”
有人低声嘟囔:“秧苗才插下去七天……”
“宁可田荒三月,不可人失一条命。”阿蛮接得极快,像是早等这句话,“你家娃睡在东屋炕角,离门口最近。水来时,他醒得过来?”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另一个声音从后排挤出来:“刚修的房梁,新糊的墙,搬一次散架怎么办?我可没钱再盖!”
“那就等水把你埋了省钱?”阿蛮冷笑,“你是想省工料,还是想省棺材钱?”
厅里一静。
柳如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粮食储备够三日周转,药材也齐。但搬运要人手,至少六十个壮劳力,还得轮班。现在召集,怕是凑不齐。”
“我调安保队顶上。”赵铁柱立刻说,“再抽二十个会水的守西岸,随时报汛。”
“你挡得住洪水吗?”那村民又嚷,“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不是你家夫人做场梦就让我们全家滚山坡?”
赵铁柱脸色涨红,手猛拍桌沿:“你再说一遍?”
“住口。”苏青黛突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阿蛮身侧,“我巡防回来时看过河道。淤积已堵住三分之一,漂木卡在桥墩下堆成坝。风向压着低气流走,雨水渗不进土,全往沟里灌。这不是寻常暴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真溃堤,最先淹的是晒谷场那一片。你们谁家粮囤不在那儿?”
没人答话。
孙秀才蜷在角落长凳上,闭着眼,拐杖横在膝前,像尊泥塑。柳如烟低头翻账册,笔尖在纸上划拉几道,又停住。几个女人抱紧孩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游移。
阿蛮没看她们,只盯着地面那幅图。
“撤离顺序: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断后。”她说,“每十户一组,指定带队人。今晚列出名单,明早鸡鸣动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凭什么听你的?”一个老头站起来,胡子抖着,“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克夫的灾星,靠做梦发号施令?朝廷有旨吗?祖宗规矩在哪写着?”
“没有。”阿蛮直接承认,“我没旨意,也没规矩。我只有三次梦见河水吞人,梦见学堂后墙塌在卯初一刻,梦见羊圈被冲时还有三只羔羊没断奶。”
她弯腰,捡起另一根烧柴,在原图边上补了个点。
“这次我还看见——”她声音沉下去,“小石头的蓝布鞋浮在水面上,离她家门不到五尺。”
厅里猛地一静。
连风声都像被掐住了。
小石头没在这儿,她奶奶在。老太太原本缩在人群后头,听见名字,身子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旁人胳膊。
“我不知道你们信不信命。”阿蛮直起身,看着全场,“我只知道,枯井里爬出来的人,不靠天,不靠神,靠的是脑子和手脚。现在我说了预案,你们要是有更好的法子,现在就说。要是没有——”
她环视一圈,语气冷到底:
“那就闭嘴,干活。”
没人动。
柳如烟咬着嘴唇,手指掐进账册边角。赵铁柱站着不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次。苏青黛看了阿蛮一眼,轻轻点头。
孙秀才依旧闭目,可呼吸变了节奏。
阿蛮把手撑在桌上,指尖触到《梦录》封面。纸页被潮气浸得微软,墨迹晕开一丝,但字还在。她没翻开,也不需要。
“今夜不散会。”她说,“谁不同意,留下来一起想更好的法子。想不出,就照我的办。”
她站着,没动位置,湿衣贴在背上,冷得刺骨。
雨水顺着发尾滴在肩头,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