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散朝后,皇帝让御膳房用这白糖做了几样小点,分别赐给几位近臣品尝。长公主府也得了一碟子,是桂花糖糕。
这糖糕用的白糖,是分两批做的,一批是长公主亲自带进宫里的那批,是皇帝吃及赏给心腹大臣的。而巴蜀官驿送来的那几箱白糖,则是赏给和信王党的那几各大臣,无论你有没有中毒,都逃不掉。
而前一晚,长公主把张槿叫到内室。屋里只有她和知薇。
“今晚宫里有人来接你。”长公主说,“你换好衣裳,什么都别带。小玄子若跟着,就藏好了。那边自有人安排你们。”
皇帝要唱一出大戏,长公主是明面上的靶子。而她张槿,这颗还没被沈家注意到的暗子,要被提前藏进宫里。张槿心跳得厉害,却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怕不怕?”长公主问。
“怕。”张槿老实说,“但更想早点把这场戏唱完。”
长公主伸手替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过了这几天,一切就都好了。你乖乖呆在宫里,事情结束了外祖母会去接你。”
张槿只乖顺的点头。
入夜后,一辆给宫里送炭的灰布驴车停在长公主府后巷。张槿换了身粗布小厮衣裳,把小玄子塞进随身的小竹篓里,跟着一个面生的内侍从角门出去,钻进驴车里。车帘一落,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驴车从宫外绕了半圈,最后停在西华门旁边的一扇小角门前。小玄子在竹篓里动了动,张槿按住篓盖,听见外头有人低声对暗号,又听见小安子的声音说:“可算到了,快进来。”
张槿被小安子领着,穿过几道夹道,进了一处极小的院落。院子就在御花园西边,原本是给花匠放工具的地方,如今被收拾出来,放了床铺、暖炉、食盒。小安子低声道:“张姑娘,这几日就委屈您住这儿。这地看着有些破旧,但离万岁爷那边近。每日吃食都有这两位小的送给您,不是他们送的您别吃。也别出院子,有事等他们来。“说完把身旁的两个小太监叫上前,那两位给张槿行了礼后抬起头给她记住自己的样貌。
“多谢安公公。”张槿低声道了谢。
小安子正准备走时,张槿叫住了他,“我想求安公公一件事。”
小安子忙道:“姑娘说哪里话,您只管吩咐。”
“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跟在皇帝舅舅身边。”张槿说,“这院子里太静了,我有点怕。跟着陛下,至少能听个动静。再说,我现在这模样,除了你和外祖母,也没人认得出来。”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了又想,才说:“这……奴婢做不了主。得去问问万岁爷。”
张槿点头:“那就有劳安公公了。”
小安子走后,张槿把门关好,将小玄子从竹篓里放出来。小玄子抖了抖毛,先绕屋子转了一圈,又跳上床,用爪子按了按被褥。张槿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
一个多时辰后,小安子又折返回来。他一进门就笑着行礼:“张姑娘,万岁爷准了。不过您得换上宫里小太监的衣裳,跟在御前伺候的刘公公后头,少说话,多学着点。万岁爷还说,让您别怕,凡事有他呢。”
张槿忙应下,当晚就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的小太监服。这衣裳不知是谁的旧衣裳改的,穿在张槿身上居然挺合身。只把眉毛描粗了些。小安子看了又看,笑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和宫里有些长得秀气的小太监,也差不离。”
第二日,张槿就正式当起了“小德子”。她被安排在御书房外间,负责给皇帝端茶递水。皇帝第一眼看见她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指着她笑了半天。张槿鼓着腮帮子,心说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穿了身太监衣裳吗。
皇帝笑够了,才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跟着刘公公好好学。别给朕添乱。”
刘公公四十来岁,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他什么都没问,只把张槿当个新来的小太监使唤。张槿也乐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在御前站着。
今日早朝格外短。皇帝只说身体微恙,提早散了朝。张槿在外间听见几个大臣低声议论,语气里都透着股不安。她心里明白,这是皇帝在给那场大戏腾地方。
果然,午后,宫里就出了事。
先是几位被赏赐过白糖点心的朝臣家中相继传出消息——有人食后昏厥,口吐白沫,其中两人已经不能言语。太医院几乎倾巢而出,禁中一时风声鹤唳。还没等众人缓过神,内廷又传出更惊人的消息:皇帝本人在用过早间御膳房以新贡白糖所制的糖羹后,也开始头晕目眩,下午便倒在御书房中,昏迷不醒。
整个皇城像地震一样人仰马翻。
御医们在寝殿跪了一地。为首的王院使脸色煞白,叩首回禀:“回禀贵妃娘娘,陛下脉象虚浮,舌苔泛青,确是中了毒。所幸用量不烈,又发现及时,尚可救治。只是……”
“只是什么?”高德胜尖着嗓子问,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贵妃坐在皇帝塌前掩面哭泣。
“只是这毒来势虽缓,却极伤根本。陛下怕是要昏睡两三日方可转醒。”王院使的声音都在抖。
张槿此时被刘公公带到了寝殿外间跪着。她透过垂落的纱幔,看见龙床上那个玄色身影一动不动。刘公公和小安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宫人们跪了满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张槿心里清楚,皇帝是装的。可殿内这满屋子的悲惶和紧绷,却逼真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消息像决堤一般涌出宫外。太医院所有御医均跪在殿外,后来是贵妃发话了才回到太医院值守,研究解毒之法。
京城里稍有些门路的人家都知道了:皇上中毒了,病倒了,如今昏迷不醒。那毒就下在昭阳长公主府进上的白糖里。
当天下午,昭阳长公主被“请”入了大理寺。兵部尚书周卫国也被押入大理寺。
长公主被带走时没哭没闹,只换了身素净衣裳,上了宫里的青布小轿。知薇随行,其余人等都被禁足在府中。秦照和冯远也被拿住,分开关押。昭阳长公主府外,禁军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周卫国府上的人没被关押,但被圈禁起来,只进不出。
张槿知道这些时,已经在外殿跪了许久。皇帝“昏迷”,刘公公不让她近前,只让她跟着小安子听差。小安子小声安慰她说:“别怕。陛下洪福齐天,会醒的。”
张槿点头。她看见小安子自己都红着眼,却还要来安慰她,心里一时又酸又暖。
第二日,宫里的气氛更僵了。小顺子传出口谕,说陛下昏迷前曾有言,若他龙体抱恙,朝中诸事由三相暂代。这道口谕像把火扔进了油锅里,朝堂上有人哭,有人急,也有人暗地里交换眼色。
同日,万寿节的朝贺礼典被下旨暂停。各宫各院都宫门紧闭,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唯恐发出半点声响。张槿依旧做着小德子的差事,每日端茶、扫地、递物,偶尔往寝殿外站一站,听着里面刘公公和太医院的人低声说话。
她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当天晚上,西苑起火。
火是从西苑最偏的旧库房烧起来的。起火的由头是那地方白日里刚堆了一批过冬用的灯油和炭。火势一起,整个西边天际都被映红了。宫中铜锣声、水桶声、奔跑声混成一片,宫墙外头的狗也疯了似地叫。
张槿被刘公公带到皇帝寝宫偏殿,不许出屋。她趴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往西边看。浓烟像一条巨大的黑蛇,从宫墙那头翻卷起来,几乎要把半轮月亮都吞进去。
“开始了。”小玄子从后窗翻进来,浑身的毛都竖着,“西华门外的菜市口,来了好多人。还有护城河外的那几片小树林里,也有马蹄声,少说也有几百。”
张槿静下心来仔细感受,她听到了外面猫狗和惊起的鸟儿们的声音“好多人,哇哇哇,怎么还杀人啊!”“快跑,会不会连我们也杀”“他们杀人又不杀猫,你别乱叫啊!”虽然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不难想象现在外面有多乱。
小玄子蹲在窗台上,尾巴绷得笔直:“他们往宣武门去了。有人从宫里给他们开了门。那门根本没锁。”
张槿深吸一口气。这出戏,终于唱到了最狠的一折。
不过小半个时辰,外头便响起了喊杀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地底翻上来的滚雷。张槿听见有人在喊“清君侧”,听见刀剑相撞的脆响,听见马匹冲进长街的蹄声。宫人们四散奔逃,有人哭喊着“反了反了”,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北边跑。
张槿拉着小玄子从偏殿出来,贴着墙根往御书房后殿走。她知道皇帝在那里。信王要“勤王”,第一步要拿下的,就是皇帝。长公主和兵部侍郎被下狱,皇帝昏迷,禁军群龙无首——这一切都是诱饵。现在,该收网了。
张槿御书房偏殿绕进正殿时,正撞见刘公公从里面出来。刘公公一见她,脸色大变:“小祖宗,你不要命了!快回去!”
“陛下呢?”张槿抓住他的衣袖。
刘公公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陛下已经醒了。暗卫都动了。冯统领在前殿埋伏着,就等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前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撞开了。喊杀声瞬间涌了进来,刀剑相撞之声几乎就在耳边炸开。
张槿被刘公公拽进后殿夹墙。那是专供内侍在紧急时藏身用的窄道,墙上凿着几个极小的气孔。小玄子钻进来,尾巴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张槿蹲在夹墙里,浑身发僵。她听见前殿传来皇帝的喝声,还有冯远的怒吼。
“信王!你好大的胆子!”
“臣弟前来清君侧,为皇兄诛杀奸佞!”
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冷厉,一个亢奋。张槿的指甲陷进掌心。她当然猜出后者是谁。信王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刘公公对她低声吩咐道,你别出去,在这躲着,说完就转身出了夹墙。
外头刀剑声越来越急。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高喊“别让他跑了”。张槿听见殿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知道,信王进来了。御书房被围了。
可围住御书房的,不只是信王的人。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极大的骚动。有人高喊:“禁军到了!关门!落锁!”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万斤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信王的人马在殿外慌了。
张槿听到有人高喊:“有埋伏!退!往西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禁军的铁桶阵已从外头压了进来。殿外喊杀声、刀剑声、弓弦声、马匹冲撞声混作一团,仿佛整个皇城都成了一座巨大的铁砧,任人在上面捶打。张槿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墙都在震。
小玄子忽然弓起背,朝她“喵”了一声。
张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夹墙前面的木板被撞开。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衣人跌了进来,手里还握着刀。他的眼睛对上了张槿,愣了一瞬,随即举起刀劈过来。
张槿下意识往后一缩,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小玄子尖鸣一声,扑上去挠向那人的脸。那人吃痛,刀锋偏了半寸,砍在张槿头顶的墙上。张槿连滚带爬从夹墙另一头钻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御书房后殿。殿内已经乱成一片,几个内侍倒在血泊里,刘公公被人护在角落。张槿一眼看见了皇帝。他正提着剑从廊下退回来。冯远带人拼死挡在他前面,信王的人发疯似的往殿内冲,像一群被堵进死巷的疯狗。
张槿听见小玄子的急呼“皇帝背后有人要射箭”,张槿定睛一看,果然有人躲在暗处的树上准备对着皇帝放暗箭。那里光线太暗皇帝又背对,完全没看见。
张槿来不及想,喊了一声“舅舅小心!”抓起旁边的铜壶就朝着皇帝正面砸了过去。这一砸皇帝皇帝侧身一步躲了过去,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在皇帝方才站着的地方。皇帝脸色骤变。
护在皇帝身边的侍卫大惊“保护皇上!”“西北方向树上有人!”
树上的人失手又把箭对准张槿射了出来,又快又狠。张槿根本没时间反应,还好冯远手疾眼快一把把她推到用刀挡开了飞来的羽箭。
皇帝猛回头 “抓住那个放箭的!给朕抓活的!”
外头的厮杀已经持续了很久。张槿被皇帝拉再身边,耳边全是刀剑声、喊杀声、惨叫声。殿内的火被扑灭了,只余下满地的水渍和灰烬。皇帝的常服上全是污渍还有一些血渍,不过看样子并不是他自己的血。张槿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右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半张脸不知在哪儿蹭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
天快亮时,外头终于安静下来。高德胜跑进来,浑身是血,哑着嗓子报:“陛下,信王拿住了。他带进城的一共八百多人,活捉三百,其余尽数伏诛。城外的六千人马也被京郊大营缴了械。西苑放火的十二个人,全数落网。”
皇帝听完,慢慢站直了身子。他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张槿。张槿灰头土脸地抱着小玄子,正疼得龇牙。小玄子倒好,除了耳朵上破了道小口,威风不减,还冲皇帝喵喵叫。
皇帝看了它一眼,又看向张槿,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还能走吗?”
张槿想说“能”,可腿一软,差点栽回地上。旁边小顺子手疾眼快一步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姑娘小心些。”
张槿点头冲他道了句谢。
皇帝冷下脸,对外头说:“传太医。“又对跑过来的冯远道“去接你主子回府。“
冯远抱拳“属下遵旨。”转身就跑了。
张槿靠着小顺子站着,悬了整夜的心,终于“咚”地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