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后面有人!"
米娜的声音从房间东侧传来,带着一种被意外线索牵动时的微微扬起的尾音。她正蹲在那扇门前,一只手悬在门框边缘上方三寸的位置,像是怕不小心碰到什么机关一样。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些泛着微光的符文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把上面的信息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卡维正在房间西侧把最后几枚散落的铜币扫进旧帆布包的侧袋里。听到米娜的声音,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和帕尔瓦娜同时朝她走过去。两人的脚步声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发出节奏不同的轻响。
"万愿神像?"卡维在米娜身侧蹲下来,偏着头看了看那行符文。暖银色的字迹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缓慢流动着,像一条被冻在河面下的光带。
"一座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万愿神像——"他逐字念出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度,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此刻正有一位冒险者在房间内徘徊。"
最后那句话让他的目光停留了比前面几行更久的时间。"有一位冒险者"——说明那扇门后面的空间里此刻正有另外一队攻略者,而且他们已经在面对那尊神像了。
米娜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提醒:"卡维学长——我们是不是应该绕开这个房间?"
她指的是之前定下的策略:尽量避开其他攻略者。每一次和"其他攻略者"打交道,都像是在踩一片不知道会不会裂开的冰面。
“嗯嗯,虽然说有一个可以许愿的神像,但我们还是不要跟其他攻略者直接碰上比较好。”卡维点点头认同地说。
"等一下。"
帕尔瓦娜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她比他们慢了半步才走到,此刻正站在那扇门框正前方,两只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却不像她表面那样散漫。她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那行符文中"实现任何愿望"五个字上。
卡维和米娜同时转过头看她。帕尔瓦娜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五个字含在舌尖上品了几秒才吐出来:"万能许愿机——你们不心动吗?"
她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平时那种慵懒的尾音,但卡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自己臂弯上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偶尔会做的动作。
"心动肯定是心动的。"卡维说,他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又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既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我们也不好直接闯进去抢。"
"对啊,"米娜在旁边用力点了两下头,马尾辫在她脑后晃了晃,"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帕尔瓦娜看了米娜一眼,又看了卡维一眼,像是正在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面朝两人的方向,把那条新得的匕首从鞘中拔出来一寸,让刃面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光,又推了回去。
"你们是不是没想明白——"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展开的、耐心的解释感,"如果那尊神像真的能实现任何愿望,那它就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金钱。你许一个愿,明天德黑兰最富的人就是你了,没有任何条件那种。"
第二根手指:"地位。你想要什么身份,神像就能给你什么身份。"
第三根手指:"权力。力量。长生。"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定格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前倾,声音轻了半度:"甚至——回到过去——这种只在话本子里出现的东西,如果神像真的能做到呢?"
房间安静了两秒。灰白色的光线从穹顶洒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形状,在石板地面上投出三道朝向不同方向的斜影。
卡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顿了一拍。回到过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父亲站在院子里烤土豆的背影,冬天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他转过头来朝自己笑了一下,说"快好了"。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让那个画面淡下去。
米娜的嘴唇动了动。她也在想象——她看见自己变成了心里最想要的样子,不再需要靠异能"藏肉"来获得安全感,她就是那个她一直想成为的、走在任何地方都不用低头的人。
帕尔瓦娜站在两人面前,看着他们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知道自己已经在那层壳上敲开了一道缝。
"可……可是,"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还在抵抗的迟疑,"里面已经有人了。"
"嘿——"帕尔瓦娜松开环抱的手臂,上前一步,伸手在米娜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米娜感觉到她的掌心比之前温暖了许多,那股温度隔着校服布料渗过来,像一小片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米娜妹妹,自信一点。你我合力横扫迷宫不在话下。就算里面的人不友善——"她说着,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匕首柄,"——谁扫谁还不一定呢。"
米娜被她那股"我们已经是强者"的笃定感染了一下,但依然转过头看向卡维。她的目光像一颗被弹到半空中的球,正在等待一个落点。
卡维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了看那扇门框上的符文——"实现任何愿望"几个字依然在那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
"按照迷宫的尿性,"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路,"许愿应该是要付出代价的。像回到过去这种级别的愿望,代价恐怕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他说出"回到过去"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的话轻了一线。帕尔瓦娜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追问。
"就算需要付出代价——"她说,接过了卡维的话尾,"那也可以要一些简单的东西啊。金币。力量。这种级别的愿望,代价不会太大的。而且——"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卡维,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我很少说这种话"的认真:"不亲眼看到它到底是什么,你甘心吗?"
卡维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眼线的脸上罕见地没有挂着戏谑或试探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在等他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被秘银锭撑得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又看了看米娜那双正在等他的眼睛。然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灰白色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气又消散了。
"……行。"他说,"去看看。但前提是——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米娜点了点头。帕尔瓦娜嘴角那抹笑意终于重新浮了起来,这次是真的。
三人并肩跨进了那扇门。
白光闪过,卡维的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清晰,先被一阵干燥的、带着细尘气息的风拂过面颊。他眨了两下眼睛,让视野重新聚焦。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寂静的空间。
圆柱形的房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顶端的轮廓,墙壁是用一种深灰色的、像是被磨砂处理过的石材砌成的,表面粗糙而均匀,没有任何装饰或文字。地面上铺着同样深灰色的石板,缝隙严丝合缝,踩上去连靴底碾过灰尘的轻微"沙"声都清晰可辨。
房间正中央——在一座大约两米高的圆形石台上——立着一尊雕像。材质是某种暗沉的白玉,轮廓被岁月和灰尘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大致的人形轮廓:
双手合拢在胸前,双目微垂,像是在聆听什么。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带着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可以说是被雕刻家刻意压到最低限度的弧度,似笑非笑。
卡维的视线没有在那尊雕像上停留太久。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石台前方那道身影吸引过去了——
那人背对着门口,侧身站在石台的左侧边缘,一只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正伸向雕像底座的方向。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肩甲边缘有一道被划破的浅痕,下摆蹭了灰,但整体依然利落整齐。栗色的短发从耳后垂下来几缕,被偶尔拂过的气流带动着微微晃动。
站姿看起来带着一种"正在做决定"的紧绷感——膝盖微微弯着,重心沉在双脚之间,右手搭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像是在确认武器就在那里、随时可以抽出来的那种松弛中带着警觉的姿态。
然后她听见了白光消散的声音。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右手从剑柄上弹起来,拇指推开护圈,整把剑从鞘中滑出四分之三,刃面在深灰色的空间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银光。她的身体同时转了过来,面朝门口的方向,膝盖已经沉成了迎击的姿势,整个人的重心从"思虑"瞬间切换到了"应对"。
那双浅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被骤然打破的静谧之后才有的锐利警惕,快速地在门口三个人的身上来回扫过。
萨米拉正在犹豫要不要许一个愿试试,忽然发现房间中多出来三位不速之客,目光警惕的在三人身上扫过。
帕尔瓦娜,细枝硕果,一看就是尤物一个。
卡维,嗯,小伙子还蛮壮实的,就是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当萨米拉的视线落到米娜身上时,那双浅色的眼睛从警惕的锐利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骤然松弛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惊喜的光。
"米娜小姐!"
她的声音比卡维想象中要清脆——和之前在那场领主混战中听见的、含着肃杀之气的战术呼喊完全不同,是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意外和"太好了"的松气混在一起的、自然而然的音调。
卡维感觉到自己按在匕首柄上的手指松了半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米娜——米娜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正盯着对方的脸,睫毛快速地眨了两下,像是在把记忆碎片翻出来试图对上号。
帕尔瓦娜站在两人中间,手臂已经从环抱的姿态放了下来,右手悬在匕首柄上方两寸的位置,但还没有握上去。她的目光正在快速重新评估形势——对方的剑已经收回去了大半,只留刃尖还搭在鞘口边缘。
卡维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脸上。
栗色的短发,浅色眼眸,干净利落的下颌线,眉骨微凸,站姿带着长期练剑才有的那种沉稳的重心分布。他记得这张脸——在雷殛之渊的领主房间里,那场混乱的战斗中,这个人挥舞长剑的身影在一群血肉横飞的身影之间显得格外不一样。
他还记得她在自我介绍时说的那句话——"萨米拉·贾汉,B级,剑客——男性。"
卡维的嘴唇动了动,那句"男性"的自我声明此刻像一个微微发亮的标签一样浮在他的记忆表面。他看着眼前这位站在石台旁边、正朝米娜露出惊喜笑容的短发"男性",有些不确定地斟酌了一下称呼:
"你是……萨米拉小——先生?"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可能叫错了但我是按照你上次说的来的"的小心翼翼。
萨米拉的目光从米娜脸上移开,落在卡维身上。她认出了他——那个自称后勤人员的小伙子。她嘴角那抹惊喜的笑意收窄了一些,变成一种更正式的、带着点头的确认:"是的。米娜小姐,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