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前面有人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海没有回头,手中飞剑朝路旁一截烧断的树枝一劈,剑光裹着木屑炸开。
“跟上!谁掉队,没人回来捡!”
陈默压低身体,踩着前人的脚印往东走。
胸口那块铜镜碎片已经不再灼烫,却仍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震着。
震动很轻,有时甚至分不清是碎片在动,还是他自己的心跳太重。
他没有再去摸。
现在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比地火更要命。
绕过两道山梁,扑面而来的热风终于弱了。
东侧第七个山坳被一片灰白色石壁挡着,几丛枯草伏在石缝里,草根下还有潮湿的泥。
空气依旧呛人,却不再像含着烧红的砂子,每吸一口都刮得喉咙生疼。
有人一进山坳便跪了下去,干呕得直不起腰。
吴庸扶着石壁挪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吊着的断臂撞到胸前,疼得他脸上肥肉直颤,张了几次嘴,才喘出一口长气。
陈默靠到山坳边缘,背贴着冷石。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小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装的。
先前只差半步,砸下来的房梁就能折断他的脊梁。
凡人的骨头再硬,也硬不过那几百斤木石。
他缓缓吐气,把那阵颤抖压下去。
“都起来,清点!”
周海用剑鞘敲了一下石壁,震落一层白灰。
“五个人,报名字!带出来的东西也报上来,扫帚、铁铲、筐子,一样都不许漏!”
几个杂役面面相觑。
屋子都塌了,谁逃命时还顾得上拿东西?
周海脸色一沉:“哑巴了?”
杂役们立刻争着答话,声音发虚,又被山外低沉的轰鸣搅在一起。
五个人都在,只是搬石用的两只竹筐没了,铁铲丢了一把,扫帚更不知道烧在了哪里。
陈默报完名字,垂手站着。
他看见周海听到“五个人都在”时,紧绷的下颌略微松了一点。
至于那些丢失的杂物,周海虽然骂得难听,目光却根本没往他们空着的手上落。
人没死在他安排的差事里,这才是要紧事。
“记清楚,你们是在旧哨所清扫,遭了地火震荡,奉我的命令撤出来的。”周海盯着众人,一字一顿,“没去过主阵眼,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是……”
陈默跟着应了一声。
周海要的不是清点。
他要先把能报上去的话钉死。
山坳西面的缺口外,浓烟正在缓缓散开。
残存的红光照着半边山壁,那根漆黑柱体露出的一截,比刚才又高了些。
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柱面粗粝的轮廓。
几缕暗红色火流贴着它向上爬,爬到半途便被一道凸起挡住,分向左右,像烧红的铁水沿着模槽流动。
每一次地底闷响传来,柱体周围都会扬起一圈黑尘。
吴庸的喘息慢了。
他瘫坐在那里,脖子却不知不觉伸长,眼神越过山坳缺口,落在那截黑柱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嘴角裂口被牵开,渗出一点血,他也没擦。
陈默看在眼里,低下头,开始整理烧焦的袖口。
焦布黏在左臂伤处,稍一揭动,便牵出针扎般的痛。
他停了停,用右手拢住衣襟,趁着弯腰的遮挡,将铜镜碎片从内衣夹层挪进右侧袖中,隔着折起的布角捏住。
碎片必须取用方便。
但不能让人看见。
处理完这些,他把左手翻过来,藏在两膝之间。
掌心全是灰,指根起了水泡,只有靠近掌根内侧的一小块皮肤还算完整。
他用右手拇指的指甲抵住那里,缓缓划下第一道弯痕。
先缓升,随后陡折,末端有一道极短的回钩。
那是铜镜嵌入墙缝时,他感知最清楚的一段灵力变化。
第二道在旁边。
第三道更短,前半段几乎平直,最后忽然抬高。
指甲压过皮肉,火辣辣地疼。
陈默没有用力划破,只让那几道痕迹凹得足够清楚,再从焦黑袖边捻下些炭灰,轻轻抹了上去。
黑灰陷进细痕,留下几条歪斜的线。
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伤手上的脏污。
对他而言,却是刚才那张灵力脉络中,最不能记错的三个转折。
他记得住。
但记得住,不代表判断就一定对。
灾变时的震动太乱,石屋崩塌、主阵反噬、地脉喷发,全挤在那短短几息里。
他必须把当时的判断留下,再同灾变后的变化一一核对,不能事后凭着一个“果然如此”,把不合之处全抹掉。
陈默把手掌稍稍侧向光线。
三条曲线,两长一短。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第二条末端那道回钩。
灵力在这里没有顺势泄走,而是先折返,再从另一处猛然冲出。
旧书里记载过泄火支路的走法,原本应当一路向外,越散越缓。
这里却偏偏反了过来。
若那截黑柱只是地火偶然顶出的石头,不该也有同样的折返。
还差一次验证。
“水呢?”
周海忽然停下脚步。
他已经在山坳里来回走了三趟,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柄,眉间的阴影越来越深。
远处每传来一次闷响,他便往西面看一眼,接着又看向通往宗门内山的路。
没人答话。
周海猛地指向一个抱着破水囊的杂役。
“愣着做什么!去看看石壁下的水!有硫黄味就别碰,别喝死在这里,还得让人替你收尸!”
那杂役浑身一激灵,抱着水囊跑向低处。
几人的目光跟着转了过去。
陈默也向旁边挪步,鞋尖在一块碎石上轻轻一抵。
石头滚动。
他脚下一歪,肩膀撞上身后的石壁,左手本能似的向下撑去,结结实实按进了潮湿的泥里。
疼痛顺着受伤的掌心窜上手臂。
陈默闷哼一声,弓起腰,右手缩在袖中,五指骤然收紧。
铜镜碎片被夹在掌间。
冰冷的泥土贴着左掌,细碎的石砂硌进皮肉。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屏住呼吸,去分辨掌下那阵几乎被山风盖住的细颤。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袖中铜片原本散乱的轻震,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尖锐,像有一根细针沿着断裂的铜纹扎过来,刺得他指腹发麻。
陈默眼底一凝。
那股脉冲从西面而来。
它没有随着地面余震均匀散去,而是在极短的一顿之后,忽然折返,再猛然拔高。
正是第二条曲线的末段。
连折返之前那段短促的停滞,都对上了。
山坳外,黑柱侧面一道火流随之亮了一瞬,随即隐没在烟中。
陈默低着头,呼吸依旧急促,脑子里却像有几块零散的石头,终于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一起。
铜镜不是凭空告诉他答案。
这东西原本就与丙七阵眼相连,残存的铜纹只能对那几路灵力产生响应。
离开石屋之后,它传来的动静模糊了许多,若非此刻地面再次导来震动,他未必能分辨出那一瞬的折返。
但一次吻合,已经足够排除一个猜测。
黑柱不是无关的残骸。
它还在参与地火的流转。
先压住,再折回,最后朝固定的方向吐出去。
刚才掀翻石屋、扫平松林的火浪,并不是单纯朝着最薄弱的地方乱撞。
至少有一部分,是被送出去的。
所谓泄压阀,确实存在。
陈默慢慢蜷起左手,把那几道已经沾上泥浆的细痕护进掌心。
他还不知道是谁改了阵,也不知道黑柱在整个布置里占着什么位置。
仅凭这一点,更不可能去操纵它。
可最重要的事已经确定。
那些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打下去的力量,没有全被大阵抵消。
有一部分,成了推动这套东西运转的力气。
修为越高,砸得越狠,未必就越安全。
“站都站不稳,废物。”
周海扫来一眼,冷冷骂道。
陈默赶紧撑着膝盖爬起,故意把受伤的手往衣摆上擦了两下,声音沙哑:“小的腿软……”
周海已经转开了脸。
此刻,他显然没有心情计较一个杂役摔了几跤。
陈默退回石壁边,将左手拢入袖中。
掌上的记录还在,深浅不同的几处转折,正好能同方才的新脉冲对应。
他不用再去看黑柱了。
再看,就显眼了。
身旁忽然响起衣料摩擦石面的窸窣声。
吴庸扶着腰,慢慢挪了过来。
他先瞟了周海一眼,又看了看低处检查水源的杂役,才把声音压进喉咙里。
“陈默,那黑柱子……是不是什么宝贝?我看周执事脸色不对,怕是想独吞。”
说到“宝贝”两个字,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场地火几乎把山皮都刮掉了一层,黑柱却还立着,甚至仍在往上升。
这样的东西,哪怕不是法器,只敲下一块材料,怕也值不少灵石。
吴庸刚吐出去一笔钱。
断臂要治,药要买,往后在外门走动,也不能空着手。
陈默甚至不用抬头,都能猜到他此刻在盘算什么。
他扫了吴庸一眼,没说话,只微微摇头。
右手食指从袖口探出,在地上无意义地划了几下,把方才撑地时留下的一道浅印抹乱。
吴庸盯着他的脸,似乎想从那层灰污下面看出些什么。
陈默的眼睛却垂着,嘴唇干白,肩膀还在细细发抖,看上去与那些吓破胆的杂役没有区别。
吴庸鼻翼翕动,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周海脸色不对,当然不是为了独吞宝物。
他怕的是上面问一句:为什么偏在出事之前,派人去了废弃哨所。
这句话,陈默不会替他说。
更不会把掌心里的东西,拿去给吴庸解惑。
“都听着!”
周海骤然开口。
吴庸立刻往旁边缩了半步。
“物资损失回去再报。所有杂役,立刻返回各自住处,没有传令,不许乱走!”
周海抬起飞剑,朝西侧横横一指。
“西边松林封了。谁敢靠近,按窥探宗门阵禁处置!别以为捡两块破烂没人知道,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们!”
最后那句话落下,吴庸低头抠了抠衣角。
陈默只是躬身应是。
周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落到陈默身上时,稍稍停了一下。
烧焦的袖子,沾泥的衣摆,还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左手。
陈默没有抬头。
掌心那几道细痕在袖下隐隐作痛,他任由疼痛持续,连手指都没有多收紧一分。
片刻后,周海移开视线。
“快滚。”
他拢了拢破损的道袍,又抹去嘴角的血,转身快步走上通往内山的石阶。
步子迈得又急又硬,没走出多远,身影便被山壁挡住。
山坳里静了片刻。
几个杂役终于松了口气,互相搀扶着往住处走。
那个去验水的也赶紧跑回来,把水囊紧紧抱在胸前,谁都不愿再提西面的火光。
陈默跟在队伍末尾。
下山的风稍凉,吹过伤口,却比热浪更刺人。
他把袖口压住,借着路边裸露的岩石,最后确认了一眼掌中痕迹。
还清楚。
足够留下来了。
走到山路岔口时,前面的杂役仍在低声庆幸活命,陈默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团灰褐色身影。
吴庸没有跟上来。
他扶着断臂,先往周海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次,随后侧过身,挤进岔路旁的枯灌木。
那条小径不通住处。
它贴着西侧山坡,绕过一道低矮石梁,离地火裂隙更近。
陈默脚步未停,只将刻着曲线的左手缓缓合拢。
灌木晃了两下,吴庸的最后一角衣摆消失在了通往火光的窄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