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在夜色里像一条干枯的蛇，苏衍踩着河底灰泥往前走，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河床上被放得很大。渡引贴着胸口，一步比一步烫，烫到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把石头摸出来握在手心，让夜风替它降温。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河床中央的地势忽然低下去，像有什么从地底塌了一块。苏衍停住脚，蹲下来，借着渡引微弱的青光照着地面。灰泥到这里断了，露出底下一层青灰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坑洼不平，正中有一道缝，缝不宽，两个指头并排的宽度，从石头边缘一直延伸到深处，缝里的颜色比外面的夜色更深，像一口井，井口没有水，只有一层极薄的雾气，从缝里慢慢渗出来，贴着石头表面流动，像活的一样。
苏衍跪下来，把脸凑近那道缝。缝里的雾气尝起来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腥，不咸，像水，又像石头晒了一整天之后被雨淋过的气味。他把渡引贴上去，渡引贴住石头的刹那，他丹田里那半口气猛地一跳，不是往内缩，而是往外，朝着那道缝的方向，像一根绳子另一头被拉了一下。
他定住心神，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灰袍人说过，井口在河床底下三丈深，被石头盖着。他此刻跪着的这块青灰色石头，就是那块盖子。他伸手去摸石头的边缘，摸到一圈一圈的刻痕，刻痕很浅，被水泡得几乎跟石头一个颜色，只有指尖才摸得到。他顺着刻痕摸了一遍，摸到一头起笔的地方，停住了。
那起笔的地方，跟他爹手札上那个字起笔的地方一模一样。
苏衍闭了闭眼。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你爹当年站在井口边没下去，是因为他认得那字。他认得，才没敢下。"他爹认得这圈刻痕，知道这一脚下去不是路，是门，所以他没有下，把半口气留在碑上，替他留了一条路。现在他站在这圈刻痕前面，他爹没走完的那段路，就在他脚底下。
他睁开眼，把手按在石头上，掌心贴着那道缝。石头是冷的，比夜风还冷，但冷底下有一层暖意，从缝里渗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着，等了很久。
"我来了。"他低声说。
他把渡引收进怀里，母石和铜环贴在一起，铜环的裂痕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铜光。他摸到那块铜环，握了握，又松开。他朝那道缝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入丹田，丹田里那半口气猛地一震，门后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像回音，又像应答。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顺着那道缝滑了下去。
底下比他想得深。他落了好一阵，才落到实地，脚底触到一层软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沙，踩上去无声。他站定之后，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渡引贴胸的暖意还在。他伸手去摸，摸到头顶的石头，原来他是从石头缝里滑下来的，头顶那层石头离他只有半臂高，他蹲下来，勉强能直起身。
四周很黑，黑得不像话，连渡引的青光也只能照出一臂远的距离。他朝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泥越来越软，越来越凉，像踩进水里，又像踩进一种比水更稠的东西。他把渡引举起来照，脚下的灰色一片一片的，像干涸的河床，又像烧过的纸灰。他蹲下来捻了一点，捻开，指腹上有极细的纹路，像沙，又像碎石头，粉一样细。他忽然想，这条井底的路，不知道走了多少年，踩过多少人的脚印，才被磨成这样。
他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脚下的灰泥在这里忽然变硬了，踩上去不再是沙沙的软，而是实实在在的石板，像有人把这一段路铺过。他低头看去，脚下的石板不是灰的，是青灰色的，跟井口那块盖石一个颜色，石板拼得整整齐齐，一块接一块，往黑暗深处延伸，像一条铺好的路。他蹲下来摸了摸，石板上也有刻痕，比井口的浅，几乎磨平了，但仔细摸还是摸得出轮廓，一圈一圈的，像渡引上那些纹路，只是方向是反的。
他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了几十步，路的尽头，黑暗里有一团光。
光很淡，不是照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月光透进很深的井水里，从底下漫上来。他慢慢走近，那团光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一个光团，拳头大小，浮在半空，光的颜色不是白也不是黄，是一种很旧的青色，像渡引表面的那种青，又像被水泡了几千年的石头。光团底下，是一块石头，石头平平整整，像一方砚台，光就是从石头正中间浮起来的。
苏衍在两步外站住，看着那团光。他忽然明白，这就是灰袍人说的"第一口气"了。渡碑上写着"镇石镇其隙，渡者承其重"，他爹站在井口没下去，是怕这口气散掉，还是怕这口气认他？他朝那团光伸出手去，指尖触到光的边缘，光的温度是温的，像人的呼吸，像渡引。他的手没有缩回来，那团光也没有躲，反而往他指尖靠了靠，像认识他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口气不是压着的，是等着。等一个人走到井底，走到它面前，把它接住。他爹没走完的那段路，就是这一段。他爹走到井口没下去，就是把这最后一步留给了他。
他的手，握住了那团光。
握住的一瞬间，光从指尖渗进他掌心，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走的路径跟他灵力走暗路的路径几乎一样，只是方向相反，从掌心往丹田走。丹田里那半口气在光进来的瞬间猛地一动，像是认出了它，两股气在丹田里碰上，没有相撞，而是像两个走散多年的旧人，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合在了一起。
丹田里轰的一声，门后那扇他推了一半的门，忽然自己开了一线。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呼吸，是一个字的形状，隔着万年的距离，从他心底浮起来。
"路。"
苏衍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跪在井口边，手按着石头，石头缝里那层雾气还在往上冒，渡引贴着他胸口，滚烫滚烫的，像被人捂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道痕，极淡的青色，像渡引上的刻痕，顺着掌纹伸出来，一直爬到腕口。
他站起来，把那块石头重新盖好，转身往回走。身后，井口的雾气轻轻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他走到沈无咎的棚子边时，天边刚泛起一丝白。沈无咎还坐在火堆边，火已经熄了，剩一点余烬，余烬底下还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他正低头往一块石头上缠布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回来了。"
"回来了。"苏衍在他面前蹲下来，"师父，我下去了，接住了。"
沈无咎看了他很久，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那道青痕上，又落在他脸上，最后点了点头："好。那你爹这段路，算走完了。接下来，是你自己的路了。"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灰袍人给的划痕石放在火堆边，又把自己手心的青痕摊给沈无咎看："我下到井底，有一块石头，石头中间浮着一团光，我把那团光接住了。光走的路，跟我灵力走暗路的路一模一样，只是反着走。它进了丹田，跟那半口气合在一起，门自己开了一线。门缝里有一个字，是'路'。"
沈无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块划痕石，又看着苏衍掌心的青痕，很久，才说："那团光，就是第一口气。你爹当年走到井口没下去，不是不敢，是那口气还不到接的时候。你接住了，路就走通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沈无咎把缠好布条的手收进袖子里，"你回去把门推满。门推满的那天，这口井就不用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