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醒来的头一件事,不是摸那本书,反倒先摸了钱袋。
钱袋压在枕头底下,硌了他整整一夜。他坐起身,解开系袋口的麻绳,把铜钱倒在铺板上,一枚一枚慢慢数。一共二十七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七枚。
留十文钱,够两天的嚼谷。若是脸皮厚些,去正房跟同乡搭伙,这十文也能混三天。可他昨夜眼都没眨,就把这点钱换了一册泡烂的旧书。书买到手才发现,字早烂得看不清,连一句整话都凑不出来。
何守拙盯着铺板上的铜钱,越看越觉得自己昨日实在昏了头。
窗外天刚蒙蒙亮,会馆里已经有人起来了。正房那边传来倒水声、咳嗽声,还有小厮踩着台阶跑动的动静。隔壁王用宾一边咳嗽,一边背《大学章句》,背到“所谓诚其意者”忽然卡了壳,咳了两声,又从头背起。
何守拙把铜钱收回袋里,指尖摸到怀里的残书,不自觉在书脊上停住了。
要不拿去退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开始在心里给自己找退书的说辞。就说昨夜没看清,今日仔细瞧才发现书页粘死,根本读不得。摊主若不认账,就拉到琉璃厂去,随便寻家书铺脱手,五文也好,七文也罢,总比砸在手里强。
他用油纸把书包好,夹在腋下,起身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低头看见油纸角露出一点蓝布封面,手忽然停住了。
昨夜灯下那四个字又浮了上来。
胜者,续者。
胜者后头缺了两个字,续者后头也缺了两个字。他闭着眼想了一夜,也没想出那两个缺字究竟是什么。可若真把书卖了,这辈子也就再也不会知道了。
何守拙在门口站了半晌,又把门关上了。
他把书放回桌上,给自己倒了半碗凉水,坐下时,昨夜的梦也跟着回来了。
梦里他进了贡院。
号舍窄得连腿都伸不开,桌上摆着笔墨砚台和一卷白纸。外面梆子声一响,考题发下来,纸上只写了四个字:“胜者,续者。”
他提笔便写,写了一句,纸上又生出一句;写完一页,新纸又从桌下卷出一页。他起初只当是题纸剩得太多,后来低头才看清,那卷纸根本没有尽头,从号舍门口拖到甬道上,又绕过旁人的桌案,越滚越长。
他停不下来。
纸上的字也早已不是他写的内容,一会儿是“非为使其争胜于一时”,一会儿是“无竞”,一会儿是“生新”。墨迹一沾纸就洇开,黑水顺着纸面漫流,把整间号舍都浸湿了。
巡场小吏在外头敲锣,喊时辰已到。何守拙按住纸,纸却从他手里往外挣,先缠住他的手腕,又缠住他的腰。他喊了一声,醒来时发现被子全被踢到床脚,后背凉得发疼。
何守拙端起凉水喝了一口,把那股翻上来的凉意压下去。
不过是睡前多琢磨了几句,才做了这种怪梦。他这么开解自己,可等再翻开书看见开篇那句“天之生人,非为使其争胜于一时”,指尖还是慢了下来。
他铺开一张草纸,想写篇时文稳一稳心神。
他自己拟了个题目:“圣人之道,恒久而不易。”这是他从前写熟了的路数:起句讲圣人法天,次句讲纲常不易,接下来接尧舜禹汤,最后落到朱子身上,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就有了轮廓。
他蘸墨写下:“圣王治世,上应天心,下安黎庶,其道一以贯之……”
刚写到“一以贯之”四个字,笔尖就停住了。
书上那行朱批忽然从眼前冒出来:“非一策之问、一答之对所能……”
能什么?
何守拙盯着纸面,墨汁顺着笔尖积成小小的一滴,“啪”地落下,把“贯”字糊掉了半边。他搁下笔,看着那团墨迹,忽然觉得这篇文章写不写都一样——开头写什么,中间接什么,结尾归到何处,全有现成路数。他写得再熟,也不过是把别人铺好的路再走一遍而已。
可科举要的偏偏就是这个。
他把纸翻过来,准备在背面重写。纸金贵,废一面也舍不得丢。刚写两个字,又写不下去了。
正烦着,外头就有人敲门。
“何兄,起了没有?”
是王用宾的声音。没等何守拙应声,他已经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我就知道你起了。你那灯昨夜亮到后半夜,屋里没动静,我还当你熬出病了。”
何守拙伸手把残书往草纸底下压了压:“进来吧。”
王用宾端着一只粗瓷碟进来,碟里盛着炒花生,大半花生皮已经掉了。他穿一件灰布棉袍,头发随便用木簪挽着,眼下挂着两团青影,一进屋就先吸了吸鼻子。
“你这屋里怎么一股潮纸味?”
“窗户破了,夜里进风。”
“不是风。”王用宾把碟子放到桌上,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你这屋潮得都能养蘑菇。回头得跟会馆管事说一声,再不修,书都要烂了。”
何守拙把草纸又压紧了些:“花生哪来的?”
“前院周兄买的。他家里捎了钱来,出手阔绰,见人就抓一把。”王用宾坐到铺板边,捏起一颗花生,两指一捻,壳就碎了,“你也吃。空着肚子背书,越背越傻。”
何守拙拿了一颗,没有剥。
王用宾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草纸:“写策论呢?”
“随便练笔。”
“练笔好。”王用宾把花生嚼得脆响,“我昨夜把《四书章句》又通了一遍。你说今年会试,会不会真考道统?”
“不知道。”
“外头都这么猜。前日会馆里来了个老贡生,说这些年策问总绕不开圣人立教。照我看,咱们只要把道统一路写清楚,再扣上如今朝廷崇儒重道的题意,考官想挑错也难。”
何守拙问:“写清楚以后呢?”
王用宾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我是说,咱们考这个试,考中以后呢?”
“考中以后?”王用宾笑了,“那就殿试,授官,外放也好,留京也好,先把这一身青衫换了。你我还愁以后?眼前这一关过不去,哪儿来的以后。”
“若是过了呢?”
“过了就做官。做官就好好做,断案、催粮、修堤,哪样不够你忙?再往后,升了官,封妻荫子,给家里修祠堂立牌坊。何兄,你今日怎么尽问这些没边的话?”
何守拙低头剥开那颗花生。花生仁有些受潮,嚼在嘴里发软。
“我昨夜想,若一辈子就为这几个名次活着,中了以后,又拿什么接着活?”
王用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他的额头:“没发热啊。”
何守拙偏头避开:“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王用宾把花生壳扔到桌上,“咱们这种人,从县里考到省里,从省里考到京里,哪一步不是拿名次说话?你不争,别人争。你不中,家里供你读书的那些钱,谁给你认?你爹让你立旗杆,你总不能在村口立一块‘想明白了’的牌子吧?”
这话虽说得不客气,却是句句实在。何守拙的指腹捻着花生壳,半天没出声。
王用宾只当戳痛了他,缓了缓语气:“我也不是说读书只为做官,可做官总归没坏处。你考出去,手上有印,说话才有人听。要不然,就算把圣贤书背烂了,也只在自家屋里管用。”
“若考不中呢?”
“下一科再来。”
这五个字,王用宾说得十分顺口,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回进京前,他爹卖了家里那头拉磨的骡子,又跟族里借了一笔钱,才凑够路上的盘缠。前后来了两封家书,信里不问文章进度,只问考期,末了总要写一句“家中勿念”。王用宾看完信,当着旁人总笑,说老人家是嘴硬;可屋里没人的时候,他会把信纸一张张压平,夹进《四书章句》里。
“若真考不中,我回县里教蒙童也行。”他把这句话说得轻巧,说完又摆手,“呸,还没考呢,先想着退路,晦气。”
屋里静了下来。隔壁有人翻书,纸页哗啦啦响。正院里两个小厮抬着热水经过,木桶碰在门框上,咣当一声。
王用宾抓起一颗花生,笑着打岔:“怕什么?我还年轻,下一科不中,下下一科。读书人的命,不就是一科一科熬出来的?”
何守拙看着他。王用宾比自己小两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说“下一科”时下巴抬得很高,可捏花生的手用力太猛,连壳都捏碎了。
“你昨夜到底读什么了?”王用宾又问,“一早起来就神神道道的。”
“没什么。”何守拙说,“翻到一册旧书,里面有些话没说全。”
“旧书?”王用宾伸手要掀草纸,“我看看。”
何守拙按住纸角:“泡烂了,看不清楚。”
“看不清你还看?”王用宾把手缩回去,“何兄,我劝你一句,考期近了,别碰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前些日子还有人说琉璃厂流出禁书,官府正查得紧。咱们寒窗十几年,栽在这种事上,不值当。”
“琉璃厂?”
“是啊,宣武门外那条书肆街。”王用宾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自顾自说道,“你别去。去了也白去。好书轮不到咱们,烂书还死贵。上回我看中一册宋版残页,掌柜张口就要二两银子,跟抢钱一样。”
何守拙把手从草纸上拿开:“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别去。”王用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屑,“午后周兄他们要去贡院外头看号舍,你去不去?”
“不去。”
“你还真把自己关在屋里成仙?”
“我得把这篇策论写完。”
王用宾看了看那团墨,摇了摇头:“行,你写。记得吃点东西,别还没进考场,先把自己饿倒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何兄,方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嘴快。”
何守拙笑了笑:“我知道。”
王用宾走了。门一关,屋里重又静了下来。
何守拙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碟花生挪到一边,掀开草纸。那册残书静静躺在下面,蓝布封面沾了潮气,颜色比昨日更深。
他把书拿到窗前。窗纸破了个角,一线天光从破口漏进来,正落在书页上。他从头翻起,不再只看朱批,连正文旁细小的墨点也不放过。
翻到十几页时,他看见了一处此前漏掉的地方。
正文写着“仲舒之策,汉武之问”,下方的朱笔小字被水渍冲散,只剩半行:“龙溪先生尝谓……”
后面的字已经没了。
龙溪先生。
何守拙认得这个号。王畿,号龙溪,是王阳明的弟子。永州的书院里,曾有先生讲过阳明心学,也讲过王畿的“现成良知”。这套说法在官学里不算正经,先生们提起来总要压低声音,说那是把道理讲活了,也容易把人带野了。
这本书为什么会提到龙溪先生?
何守拙把那一页举到窗前,借着天光细看。水渍底下还压着字迹,一层叠着一层。最底下那张薄纸似乎被人撕过,只剩边角。边角处墨痕很淡,隐约露出一个字的右半边。
他把眼睛凑得更近。
那字慢慢显出轮廓,上头一个“肖”,下头一个“走之”。
赵。
何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有人拖着水桶走过,水洒了一路。正房里又有人拍桌,聊起哪位大人府上昨晚请了名士讲题。会馆里照常热闹,可何守拙只盯着那个“赵”字,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龙溪先生,残缺朱批,水底夹层,如今又多了一个赵。
他本想今日把书退掉,或者卖去琉璃厂换几枚铜钱。现在他知道,退不掉了。
何守拙把残书合起来,又打开,再合上。草纸上那半篇“一以贯之”的策论还摊在桌角,墨团干成了一块黑疤。
他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三个字:琉璃厂。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新墨上,字迹很快干了。书页底下那个淡淡的“赵”字,却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