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脚踏碎石，身形贴着崩塌的山道疾掠而下。脚下的山体像一头苏醒的巨兽，不断发出沉闷的轰鸣，岩层开裂的声音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
沈清秋跟在右侧，袖袍猎猎作响，每一次落点都踩在尚未完全松动的岩石上。柳如烟落后半个身位，轻功虽不及两人，但胜在步法灵巧，总能从碎落的石块缝隙间穿过去。
“左边那条路断了！”沈清秋喊了一声。
龙允已经看到前方山道中间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边缘还在不断崩落碎石。他没有减速，脚尖在一块倾斜的岩石上猛地点了一下，身体腾空而起，越过裂缝时，余光瞥见下方黑漆漆的裂缝深处传来水声。
沈清秋紧随其后，落地时衣摆被飞溅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
柳如烟在裂缝前停了一瞬，找了一块相对稳固的石头借力跃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龙允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柳如烟喘了口气，摇头道。
三人继续向前。沿路遇到七八个影阁杀手，这些人脸上已经没有往日那股冷厉的杀气，有的连兵器都没拿稳，只顾往山下跑。有人撞见龙允，只是瞥了一眼，便绕开继续逃命。
沈清秋低声骂了句：“这群人倒是跑得快。”
龙允没有答话，目光一直盯着山下。码头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海面上停着三艘船，其中两艘已经起锚，剩下一艘靠在受损最轻的一段栈桥旁。雷烈站在船头，正朝山上张望，林婉儿在船舷边指挥水手调整缆绳。
但码头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几段栈桥被震塌，木桩歪斜着插在水里，船根本靠不过去。雷烈那艘船距离岸边至少还有两丈远，中间隔着碎裂的木板和翻涌的海水。
“他们过不来。”柳如烟道。
龙允的视线越过码头，看向岛屿另一侧的山脚。几十个少年正沿着一条小路往下撤，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接近平地，后面的还在半山腰。这些少年脚步不快，有人背着受伤的同伴，有人边走边回头，显然是被山上的动静吓慌了神。
带头的那个少年龙允认识，姓陈，是前几天在营地见过的一个孤儿，约莫十五岁，脸上总带着一股倔劲。此刻他正朝身后的同伴喊话，催促他们跟上。
龙允停下脚步。
沈清秋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皱眉道：“你干什么？”
“他们走得太慢。”龙允看着那条山路上缓慢移动的人群，“那条路中间有一段窄道，如果塌了，后面的人全得困在上面。”
柳如烟拉住他的袖子：“你自己背上还有伤，回去要是遇到大面积崩塌，连个退路都没有。”
“伤没事。”龙允活动了一下肩膀，背部的伤口被牵扯，透过衣料渗出血迹，但他脸上看不出太多痛色，“你们先上船，跟雷烈说一声，让他把船往西边靠，那边水浅，能接人。”
沈清秋还想说什么，被柳如烟拦住了。她看着龙允的眼睛，沉默了两息，松开手：“半柱香，我们等你。”
龙允点头，转身往回跑。
他的速度比下山时更快，身体压低，每一步都在寻找最稳固的落脚点。经过刚才那道裂缝时，裂缝又宽了两尺，边缘的岩石已经开始松动。他深吸一口气，在裂缝边缘猛地蹬地，身体腾空而起，越过裂缝时，脚下的岩石轰然坠落，砸进下方的水流中。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步，后背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停，继续向着那群少年的方向跑去。
那条山路确实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崩塌后形成的断崖。少年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通过。走在最前面的陈姓少年已经过了窄道，正在前方指挥后面的人跟上。
龙允赶到时，看到队伍中间有几个人停了下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蹲在地上，扶着膝盖喘气，脸色煞白，明显体力不支。她身后的两个少年想扶她，但自己也摇摇晃晃，站不太稳。
“让开。”龙允拨开人群，蹲下看了看那个女孩的情况，“没受伤，就是脱力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窄道。那段路大约只有三四尺宽，两旁都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如果脚下打滑，会直接摔下断崖。
“你们两个，把她架起来，走中间，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龙允对那两个少年道，“我在后面跟着，走慢点没关系。”
那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一人架住女孩一只胳膊，把她扶了起来。女孩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站稳。
龙允转身对陈姓少年喊了一声：“你带前面的人先走，到了码头往西边去，有船接应。”
陈姓少年应了一声，带着前面的人继续往下撤。
龙允跟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岩壁和地面的情况。脚下的震动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碎石从岩壁上剥落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这座山快要撑不住了。
队伍通过窄道时，走得很慢。龙允每隔几步就催促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那几个少年虽然紧张，但没有人慌。
等最后一个人通过窄道，龙允才松了一口气。他正准备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他抬头，看到上方约莫五丈处，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脱离了岩壁，正在往下滚落。巨石经过的路线正好对准了队伍中间的几个少年。
那几个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脚步僵在原地。
龙允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在倾斜的山道上爆发出一股力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几个少年身前，双手同时推出，将两个少年推向左侧，身体又猛地撞向第三个人。
三个人全部跌倒在地，与巨石滚落的路线错开。
龙允想跟着闪避，但脚下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巨石裹挟着碎石和尘土砸下来，他侧身避让，岩石的边缘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被蹭掉一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撞击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地上，手肘撑了一下，才没有脸着地。背部的伤口火烧一样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
“哥！”那个被撞倒的少年爬起来，看到龙允背上的血迹，声音都变了。
龙允撑起身子，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别管我，走！”
巨石继续往下滚，砸断了几棵枯树，最后轰的一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裂成几块。
龙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背部的伤口在流血，但骨头没问题。他拍了拍了身上的尘土，对那几个愣在原地的少年道：“愣着干什么？等着山塌了埋你们？”
几个少年这才回过神，赶紧爬起来往山下跑。
龙允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慢了不少。每跑几步，背上的伤口就拉扯一次，血顺着腰侧往下流，浸湿了半边衣襟。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
到了码头时，雷烈已经把船往西边靠了。水手放下两块木板搭在浅滩上，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踩着木板上船。沈清秋站在船头，看到龙允走过来时脸色不对，立刻跳下船，几步走到他面前。
“你后背怎么回事？”
“擦了一下，没事。”龙允推了她一把，“先上船，这岛待不住了。”
沈清秋看了一眼他背后湿透的血迹，没有多问，转身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船上带。
龙允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屿。山顶已经塌下去一块，烟尘弥漫，轰鸣声不绝于耳。整座山像一座正在瓦解的塔，一层一层地往下坍塌。
船缓缓离开岸边。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泡沫，水花拍打着船身。
龙允靠在船舷上，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他闭上眼睛，听着身后的山体崩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