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脚踩上沙滩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身后的少年们状况更差，七八个半大孩子互相搀扶着，有人已经站不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那条从山顶延伸到海岸的下山路，几乎榨干了他们最后一点力气。
龙允背部的伤口被海水泡过，又被山路上扬起的沙石反复磨蹭，血水混着汗从衣摆往下滴，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他咬着牙回头清点人数，确认没有少人，才把目光投向海面。
船还在原地。
但距离太远了。
龙允眯起眼，看到船头站着几个人影，似乎在朝这边张望。他深吸一口气，想喊一声，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有人从船上跳进了海里。
那身影太大，落水时溅起的水花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龙允怔了一下，随即认出那是雷烈。
林婉儿站在船边，手扶着船舷，似乎在朝海里喊什么。但雷烈没有回头，他巨大的身躯在海水中起伏，双臂划水，动作又快又稳，像一条鲨鱼般朝岸边逼近。
龙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雷烈已经游过了大半距离。
浪头打过来，雷烈的身体被推高，又落下去，紧接着又浮起来，速度几乎没有减慢。他的内力虽散，但这副体魄底子还在，在水里的力气比寻常人强出太多。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雷烈已经踩到了浅水区的沙地。
他站起身，海水从肩头滑落，浑身湿透，大步朝龙允走来。他看了一眼龙允背部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直接蹲下身，把趴在地上的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扛到肩上。
“还能走吗？”雷烈问龙允。
龙允点头，但刚迈出一步，背后伤口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雷烈没等他回答，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龙允的手腕，力道大得龙允挣脱不开。雷烈拉着他就往海里走，步子又大又稳，龙允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跑。
浅水区的沙子让人踩不稳，龙允踉跄了几下，但雷烈的手始终没松。
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龙允背上伤口被海水浸透，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船上的少年们已经看到他们，有人喊了起来，林婉儿在船头指挥，让船工放下绳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龙允回头，看到黑礁岛靠近海面的那一侧山体，整片崖壁往下塌陷。碎石滚落，激起巨大的浪墙，浪头朝他们这边压过来，足有两丈高。
“快走！”龙允喊了一声。
雷烈没有回头，但他加快了脚步。浪头越来越近，龙允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流开始往后退，那是巨浪来临前的征兆。
雷烈忽然松开龙允的手，把肩上的两个少年往船的方向推了一把，然后转过身，面朝巨浪。
龙允想拉住他，但雷烈的动作太快，已经挡在了他身后。
浪头砸下来时，龙允被海水冲得往前翻滚，呛了好几口咸水。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找雷烈，看到雷烈半跪在浅水里，后背抵住了一块飞来的碎石。
那碎石足有磨盘大，砸在雷烈背上，声音沉闷得像擂鼓。
雷烈身体往前一倾，嘴里喷出一口血，溅在海水里，迅速散开。
“雷烈！”龙允喊出声来。
雷烈抬起头，脸色发白，朝龙允摆手：“上船。”
他说完站起身，又扛起两个被浪冲散的孩子，大步朝船走去。龙允看到他背部的衣服已经被碎石划破，露出皮肉，红了一片。
龙允想过去查看他的伤势，但雷烈已经走到绳梯旁，把少年们一个个往上推。林婉儿在船上接应，伸手拉住少年们的手，把他们拽上去。
最后一个少年上了船，雷烈才回头，朝龙允伸出手。
“你先上。”
龙允摇头：“你伤成这样，你先上。”
雷烈没跟他废话，一把抓住龙允的腰带，把他整个人举起来，往绳梯上一送。龙允抓住绳梯，回头看到雷烈嘴角又渗出血来，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催促道：“快。”
龙允咬咬牙，爬上绳梯，翻进船舷。
几个船工立刻把绳梯收上来，雷烈最后一个攀上船，翻进船舷时，整个人趴在了甲板上，后背的伤终于露了出来——一块拳头大的淤青，颜色发紫，皮肉已经被碎石砸得凹陷下去。
林婉儿蹲下身，想查看雷烈的伤势，被雷烈伸手挡开。
“开船。”雷烈说。
船工们立刻起锚，船帆升起，船只开始离岸。
龙允站在船尾，看着黑礁岛。整座岛已经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山体还在不断坍塌，碎石滚落，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
他想起那些被困在岛上的岛屿守卫，想起那些在火光中惨叫的声音，想起自己背上的伤，想起雷烈吐出的那口血。
一股怒火在胸口烧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雷烈。雷烈已经坐起来，背靠着船舷，闭着眼，喘着粗气。林婉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布，想帮他包扎，但雷烈一直没让她碰。
“雷烈。”龙允沉声开口。
雷烈睁开眼，看向龙允。
“你疯啦？”龙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那块石头要是砸在你脑袋上，你现在已经死了！”
雷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龙允。
“你内力已经散了，你拿什么挡？你那副身子骨再硬，能硬过石头吗？”龙允越说越激动，手指攥紧，“你死了，我回去怎么跟……”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死了，我照样没法跟他们交代。”
龙允愣住了。
“再说了，”雷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我这条命，是你从黑礁岛带出来的。欠你的，总得还。”
龙允看着雷烈那张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船只继续向前，黑礁岛在身后越来越远，火光逐渐变小，最终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龙允坐到雷烈旁边，伸手去掀雷烈背上的衣服。雷烈想躲，被龙允按住肩膀。
“别动。”
雷烈没再动。
龙允看到那片淤青，颜色已经发黑，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摸上去滚烫。他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林婉儿：“船上有没有药？”
林婉儿点头，起身去舱里翻找。
龙允看着雷烈，压低声音：“回去之后，我给你找大夫。”
雷烈没有回答，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龙允知道他没睡。因为雷烈握紧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指节发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