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银针一根根扎进雷烈胸口的穴道,针尾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稳得惊人,但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龙允站在舱门边,看着雷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指节捏得发白。
“第七根。”白芷低声数着,又从针囊里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遍,对准雷烈心口下方半寸的位置刺了进去。针身没入大半,雷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软了下去。
“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破了肺叶。”白芷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内脏也有损伤,我暂时用针封住了几处大穴,把内出血止住了,但他的脉象还是很弱。”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蜡封的药丸,捏碎蜡壳,把褐色的药丸塞进雷烈嘴里,又托起他的下巴缓缓灌了些温水下去。雷烈喉咙动了一下,药丸滑了进去。
“这是他自己的保命丹,我刚从他暗袋里翻出来的。”白芷看向龙允,“你知道这药的来历吗?”
龙允摇头。
“里面有三百年以上的血参和灵芝,还有几味我认不出的东西。”白芷把蜡壳碎片放在桌上,“这颗药吊住他的命没问题,但他至少得在床上躺三个月,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龙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肋骨的伤就算长好了,那片地方也会比常人脆弱。日后若是再受重击,旧伤复发的可能性很大。”白芷说得很坦率,“我不是神仙,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龙允垂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掌心渗出血丝。
“别这样。”林婉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龙允身边,“雷大哥是自愿替你去挡那一掌的。你现在自责,反倒辜负了他的心意。”
龙允没有说话。
“而且局面已经稳住了。”林婉儿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雷烈,“天道院留在船上的东西,沈姐姐和柳姐姐正在整理。我们在公海上了,他们不敢追过来。”
“稳住了?”龙允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雷烈差点死在我面前,你跟我说稳住了?”
“那你现在追回天道院去,跟他一起死,就算是稳妥了?”林婉儿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在点上。
龙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毫无价值。雷烈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不能让他随手丢掉。
另一边,沈清秋和柳如烟正蹲在船舱的地板上,面前摊开了一堆东西——几块令牌、一本账册、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还有几枚从尸体上搜出来的腰牌。
“天道院的令牌分三级。”沈清秋拿起一块铁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行”字,“这是普通行者的牌子,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人都用这种。但这一块——”
她拿起另一块铜制的令牌,正面是“巡”字,背面刻着编号十七。
“这是巡使的腰牌。船上那个领头的,叫赵鹤年,江湖上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天道院里应该不是小角色。”
柳如烟拆开那封信,信纸很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她看了两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信是赵鹤年写给总坛的,说人已经盯上了,随便找个机会就能动手,请总坛派人接应。”柳如烟抬起头,“但他们要杀的不是雷烈,是——”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龙允,没有再说下去。
龙允接过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嘴角扯了一下,又立即收住。
“冲着我来的。”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因为我搅了他们在苏州的那摊子事。”
“不止。”沈清秋翻开那本账册,“这里面记的是一笔笔银两往来,从上个月开始,每笔都在万两以上。我粗粗数了一下,半年时间里,天道院通过这条水路运了将近五十万两银子往北边去。”
“这么多钱,总要有个去处。”柳如烟把令牌和信纸收拾好,“如果能查出这笔钱最后到了谁手里,天道院背后的那些大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林婉儿走过来拿起账册翻了翻,目光定在其中几行字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笔账的经手人,是户部的。”
龙允转头看她。林婉儿的眼神没有躲闪,两人对视了几息,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意思。
天道院不是江湖门派。
它的根,扎在朝堂里。
船在公海上走了大半夜,海风越来越冷,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的盐沫被风吹到脸上又凉又黏。龙允独自站在船头,背后的灯火被风吹得几乎要灭掉。
他脑子里很乱。
雷烈的伤,天道院的令牌,那五十万两银子的流向,还有那个从户部经手的名字——这些碎片拼到一起,拼出来的东西让他心里发冷。
靠杀人没用。
赵鹤年死了,明天就会有李鹤年、王鹤年顶上来。天道院那座冰山,账面下的部分远比他们看到的要大。他龙允就算一剑能杀十个人,杀到明年也杀不完。
要从根子上拔掉这棵毒树。
他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脑子里一个念头逐渐成型——朝廷里有人撑腰,那就从朝廷里动手。他不是孤家寡人,林家在朝中的关系并不比天道院背后的人差。
船尾传来脚步声。
林婉儿走到他身边,裹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船头,跟龙允一起看着同一片海。
“天亮之前能靠岸。”龙允说。
“嗯。”
“到了岸上,我想见你父亲。”
林婉儿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线条很硬,下颌骨那里的咬肌微微鼓起。
“你要做什么?”
“让天道院死透。”龙允的声音没有起伏,“光靠刀剑不行,得让朝廷里那些给他们撑腰的人,先断了这条路。”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我来安排。”
两人站在船头,谁也没有再说话。海风依旧很冷,但龙允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比任何时候都旺。
船舱里,雷烈依旧昏迷着。白芷守在他身边,每隔一炷香就摸一遍他的脉搏。
柳如烟靠在舱壁上翻那本账册,沈清秋在整理桌上的令牌和信纸,嘴上不说,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