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纸,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金。雷烈靠坐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林婉儿将一叠纸页摊开在桌上,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的边缘,往龙允面前推了推。
龙允低头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银两数目,还有几处加盖了私印的契书影本。礼部尚书王崇文的笔迹他认得,三年前在京城办案时见过一份奏折,那字迹和这契书上的落款如出一辙。
“王崇文去年三月至九月,从影阁在江南的三处钱庄支取了四万两白银。”林婉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中两万两记在了他名下田庄的账上,剩余两万辗转进了他女婿的商号。这些是我从钱庄账房先生手里拿到的底账,先生本人已经死了,但账本上的印章是真的。”
龙允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几张纸,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捻过,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渗透深度,都说明不是近期伪造的东西。他放下纸,目光落在林婉儿脸上。
“这些证据交给谁?”他问。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京城里有一位御史,姓郑,名文昭。此人十年前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时,曾参倒过两位巡抚、三位知府,从未失手。他如今已致仕归乡,但门生故旧遍布御史台。”
“郑文昭?”龙允眉头微动,“他号称铁面,但八年前就因为弹劾先帝宠臣而被贬官,从此不再过问朝政。你确定他肯接这桩案子?”
“他是我恩师。”林婉儿说得很平静,“我十一岁那年,父亲卷入科场舞弊案,满门被判流放。是郑文昭在复审时找到了证据,替我家翻了案。他辞官之前,曾托人带话给我,说若有一日我手里有了确凿的铁证,他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龙允看着林婉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林婉儿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也不会拿自己和别人的性命开玩笑。他点了点头,将那叠纸页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
“我送雷烈回宗门,大约需要两个月。”龙允说,“路上我会绕开官道,走水路经洞庭湖,再从荆州入蜀。你进京之后,不要急着递证据,先摸清郑文昭那边的态度。”
林婉儿点头。“我会在京城落脚,挂一个药材行的招牌,明面上收售药材,暗地里联络恩师旧部。你若有事,可以让人去东城梧桐巷的济世堂递信。”
二人又商议了几处细节,沈清秋和柳如烟从外头推门进来。沈清秋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刚出炉的烧饼,柳如烟则提着一壶热茶。两人在桌边坐下,沈清秋将油纸包打开,热气腾腾的面香散开。
“我和如烟姐商量过了。”沈清秋咬了一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往北走,去凉州那边。影阁在凉州有几处据点,上次从那个影阁杀手嘴里撬出来的消息,说凉州那边的据点主要负责西北几省的财路打点,和京城那边不是一条线。”
柳如烟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很稳:“凉州地广人稀,影阁在那边的据点大多设在废弃的驿站和庙里,容易藏匿,但也容易被盯上。我和清秋会装扮成行商,先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等你们在京城的消息传过来,再决定是拔掉还是留着。”
龙允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看沈清秋。沈清秋虽然年轻,但入行以来经历了不少生死场面,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莽撞拔剑的姑娘了。柳如烟更不必说,这半年来她的沉稳和果断,让龙允相信她能在险境中做出正确的判断。
“半年。”龙允站起身来,“半年之后,我们在京师汇合。若有人提前暴露了行踪,不要硬撑,撤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传信给我。”
林婉儿也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却没有喝。她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忽然说道:“我担心的是,就算郑文昭肯接这桩案子,他一个人也扛不住整个天道院的压力。天道院在朝中的势力,不止一个礼部尚书,京城六部、大理寺、京畿卫,都有他们的人。”
龙允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衣襟内侧那叠纸页上。“这名单太烫手。”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四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清秋放下手中的烧饼,柳如烟的目光也落在龙允脸上。林婉儿没有接话,她知道龙允说的不是退缩,而是提醒。
“所以我们要分头走。”林婉儿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人拿不住,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他们捂得了一边,捂不住四边。”
龙允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雷烈身上。雷烈已经醒了,靠着床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他看着龙允,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收拾东西,午时出发。”龙允说道。
一个时辰后,龙允扶着雷烈上了马车。沈清秋和柳如烟各骑一匹青骡,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站在路口的岔道旁。林婉儿换了一身灰布衣裳,肩头挎着一个药箱,看起来像是一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四人在岔道口停下,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沈清秋朝龙允扬了扬手,掉转骡头,和柳如烟一道往北去了。林婉儿朝龙允微微颔首,转身往东,脚步不紧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土里。
龙允放下车帘,坐回车内。雷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缓缓驶入官道,往西南方向而去。
车内安静了片刻,雷烈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那个郑文昭,我听说过。当年他弹劾吏部侍郎贪墨军饷,证据确凿,但先帝没有办那个侍郎,反而把郑文昭贬了官。这事在武林中传得很广,很多人说他是被冤枉的。”
龙允没有回头,目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他是不是被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不肯接这桩案子。”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杨树林,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旁的麦田里,农人正在弯腰劳作,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路过的马车,然后又低下头去。
龙允靠在车厢壁上,手指隔着衣襟按在那叠纸页上,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硬度和温度。这叠纸很轻,轻到一只手就能握住,但它确实太烫手了。烫到龙允甚至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烫到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很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