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上青云宗的山门石阶时，天色已经暗了。
守门的两个弟子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躲闪。其中一人拱手行礼，低声说了句“龙师兄回来了”，便退到一旁。
龙允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一路往里走，沿途遇见的同门弟子都避让行礼，却没人上前寒暄。有几个聚在廊下的内门弟子看见他，匆匆散开。龙允眼角扫到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色青中带紫，雕的是双鲤戏水的式样——他从没见过这种佩饰在宗门内出现。
宗主大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暗，宗主周鹤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文书，眉头紧锁。见龙允进来，他放下文书，挤出一点笑意。
“回来了就好。”
龙允抱拳行礼：“弟子此行收获不小，正想向宗主禀报。”
周鹤鸣让人搬来椅子，又挥退了身边的侍从。龙允从怀里取出几样东西，摆在案上：一枚刻着天道院密记的令牌，几封往来书信，还有一本记录着海外药材运送账目的册子。
周鹤鸣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些……都是从那座岛上带回来的？”
“是。”龙允压低声音，“弟子赶到时，岛上还有留守的天道院外勤人员。他们正在装运一批药材，说是要送往内陆的几处大药房。弟子趁乱潜入库房，翻到了这些。”
周鹤鸣的手指在册页上摩挲，目光落在那几封书信上。他打开一封，看了几行，便合上了。
“天道院的手伸得这么长了？”
“不止是手。”龙允看着他，“弟子还查到，宗门内有人替他们做了接应。”
周鹤鸣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复杂。
龙容忍让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宗主，您早就知道了？”
周鹤鸣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背对着龙允，声音压得很低：“先放在我这里。这几日不要声张，你刚回来，先去歇息。”
龙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得五年前，周鹤鸣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宗门遭遇过一次围剿，这位宗主亲自提剑杀出重围，浑身浴血也不肯退后半步。如今坐在这大殿里的人，却连正视证据的勇气都没有了。
“弟子还有一事相求。”龙允压下心中的失望，语气平静，“雷烈在海岛上救过弟子的命，他如今无处可去，弟子想把他安置在宗门药堂，做些杂务。”
周鹤鸣转过身，点了点头：“去吧，跟药堂的刘管事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
龙允躬身退了出去。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沿着回廊向北走，绕过炼丹房，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是讲师周伯渊的住处，也是龙允入门时最早拜读的地方。
周伯渊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龙允，放下了手中的水瓢。
“进来坐。”
龙允跟着他走进堂屋，屋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海上日出，笔意苍茫，正是龙允当年亲手画来送给这位师长的。
“你去了海上，可有什么发现？”周伯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龙允没有隐瞒，将自己在海岛上的见闻和带回来的证据都说了。周伯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宗主那边怎么说？”
“让我先歇着。”
周伯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他怕了。”
“怕什么？”
“怕得罪人，怕打破现在的局面，怕事情一旦闹大，连他这宗主的位置都保不住。”周伯渊放下茶杯，“你出去这段时间，宗门里闹了几件事。三长老和五长老联手，把你留下的一批外门弟子调去了别处；七长老那边更是直接跟天道院的人走得很近，有人在城里亲眼看见他进的酒楼，跟那个姓纪的管事同桌吃饭。”
龙允皱眉：“七长老？”
“你走之前他就已经在拉拢人，只是你没在意。”周伯渊的声音低沉，“如今掌门一脉被架空了，你师父那边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怕是连宗主都能被人换了。”
龙允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到了方才在大殿里周鹤鸣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又想到了那些弟子腰间挂着的不认识的玉佩。那些东西，大概就是某个长老派发的新信物。
“天道院的眼线，已经安插进来了。”周伯渊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这次回来，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接下来你做什么，都得小心。”
龙允沉默片刻，起身拱手：“多谢师叔提醒。”
“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龙允看着窗外那片被夜风吹动的竹子，“他们以为我不知道，那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把暗处的人全部查清楚，再动手。”
周伯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龙允从周伯渊那里出来，又去了后山一处偏僻的院子，那里住着一位已经退隐多年的老供奉。老供奉姓何，年轻时曾是宗门的第一剑手，如今年纪大了，独居在后山，很少过问世事。
但他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
何供奉正坐在门槛上剥栗子，看见龙允，咧嘴一笑：“小子，回来啦？”
“何老，跟您打听个人。”龙允蹲在他旁边，接过一颗剥好的栗子，“七长老手下，有没有一个腰挂双鲤佩的弟子？”
何供奉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龙允：“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外头新来的人，说是七长老远房亲戚家的后辈，其实是从天道院外围调过来的。”何供奉把栗子壳扔进脚边的火盆里，“你不在的时候，这样的人一共来了三四个，都挂的是那种玉佩，相互之间见面也有暗号。”
龙允把那枚从岛上带回来的令牌拿出来，递给何供奉看。
何供奉接过去，对着火光照了照，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天道院外勤的腰牌，能拿到这种东西，说明那边已经开始认真了。”
“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我们这座山头。”何供奉把令牌还给龙允，“青云宗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派，但处在两省关隘间，地理位置好。天道院一直想在这边插一脚，可惜历任宗主都不买账。如今他们找到了机会，从内部下手，比你拿刀跟他们在山上打一架还管用。”
龙允把令牌收好，站起身来，冲何供奉鞠了一躬。
“多谢何老。”
“别谢我。”何供奉摆摆手，“你师父当年把这座宗门交到我手上时，我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看着它败在自己人手里。你能拦住，就算对得起你师父了。”
龙允没有再说话，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回到自己住处时，雷烈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等他。看见龙允，这个黝黑的汉子站起来，咧嘴笑了笑：“回来了？”
“安排好了。”龙允推开房门，点上了灯，“明天带你去药堂，以后你白天就在那边帮忙，晚上回来住我这里。”
“你这边……没事吧？”
“有事，但能解决。”龙允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灯火，“先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再告诉他们，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