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紫微殿偏厅,指腹缓缓碾过茶杯边缘。
茶已经凉了。
他在等一个人。
今晨他故意在藏书阁前与三师兄苏河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藏身在廊柱后的那道影子听清——镇派之宝“玄铁令”将在今夜亥时移至后山寒潭密室。
苏河当时就变了脸色,低声问这种事为何要当众说出来。
龙允只是笑了笑,说无妨,知道的人不多。
现在想来,三师兄是真担忧,而那位藏在暗处的人,恐怕已经将消息送出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停在了门槛外。
“龙师兄,人到了。”是六师弟周晏的声音,压得很低。
龙允搁下茶盏,起身。
月光照亮了紫微殿前的青石甬道,他沿着墙根往后山走,途中遇到三拨巡夜弟子,每个人都朝他一拱手,没有多问。
这三日他逐一拜访了八位信得过的师兄弟,只说了三句话:后山有事,听我号令,莫问缘由。
如今这八个人各自带着自己门下最可靠的弟子,先一步去了寒潭密室周围的山林里。
龙允在距离密室百步的一块巨岩后停步,蹲下身,拨开枯草,露出一道细缝。
寒潭密室入口是一扇铁门,嵌在石壁中,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溪水声。
亥时差一刻。
流水声没变过,可龙允忽然觉得,风声不太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的密林。
树影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龙允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
片刻后,对面林中飞出一块石子,砸在密室铁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试探。
龙允没有动。埋伏在周围的师兄弟们也没有动。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三道黑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摸向铁门。动作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但龙允注意到其中一人的左腿有些拖沓,落地时重心偏右。
他认出了那道步法。
那是传功长老刘伯庸的独门步法“踏云三转”,这个江湖上除了刘伯庸本人,只有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会使。
可来的不是弟子,而是刘伯庸本人。
龙允咬了咬牙。
第一道黑影摸到铁门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剩下两人背对背戒备,一人面朝东,一人面朝西。三道呼吸都压得很均匀,显然都是老手。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带头之人侧身钻了进去。
龙允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
等所有人进去。
第二人也钻了进去。
第三人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确认无人跟踪,跟着消失在铁门后。
龙允从巨岩后站起来,朝左侧林中打了一个手势。
九道身影同时掠出,无声地落在铁门四周。其中两人手持连弩,瞄准了入口。
龙允走到铁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正中的石台上放着一个木匣。
那三人正围在木匣前,其中一人已经伸手掀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玄铁令,只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龙允点亮火折子。
“半夜来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三人同时转身。
火光映出三张脸。
左边那张精瘦而阴沉,是执事长老赵元崇。右边那个身形矮壮,满脸横肉,是戒律堂首座钱百川。
中间那人的脸在火光中亮起来时,龙允胸口像是被人擂了一拳。
传功长老刘伯庸。
这位在宗门执教二十三年、德高望重的老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龙允。”刘伯庸的声音沉而哑,“你设局。”
龙允没有回答。身后脚步声密集响起,八位师兄弟带着十几名弟子堵住了出口,连弩上的机簧绷得吱吱作响。
赵元崇右手已经摸上刀柄,却被刘伯庸按住了。
“不必了。”刘伯庸松开手,看了龙允一眼,“他是算准了我们来的时辰,带足了人手。硬闯只能是多死几个。”
他沉默片刻,慢慢盘腿坐在地上。
“是天道院。”
龙允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天道院是三年前崛起的神秘势力,专门拉拢各大门派核心人物,许以重利,威胁家人,逼迫他们做内应。龙允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连自家宗门都已经被渗透到这种地步。
“他们拿我孙子要挟。”刘伯庸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很快又压住了,“三日前送来一根手指,告诉我再不配合,下次送来的是头。”
赵元崇和钱百川也低头承认,各自受了天道院的胁迫。
龙允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折子快要燃尽。
“绑了。”
那晚之后,剩下的收尾用了一天一夜。
宗主连下了三道令。
刘伯庸废去武功,逐出山门。赵元崇和钱百川同罪同罚,三人的亲眷在宗门内的弟子一律贬为外门杂役,重新考察。
行刑那天,龙允以闭关为由,没有去看。
他知道刘伯庸的孙子已经被他派人连夜接回,人没事,只是少了一根小指。
可这件事,他没让任何人说出去。
宗主给了他一块令牌,紫檀木镶银边,可以调动宗门内除禁地守卫外的一切资源。
龙允没有立刻去调钱调人。他先去了演武场。
那里有三十六名年轻弟子正在练功,最大的不过十七岁。这些人都是寒门出身,没有靠山,天赋也不算多好,但胜在听话、能吃苦、知恩。
龙允站在场边看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让身边的师弟去库房领了三十六把上好的青锋剑,每人发了一把。
“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两个时辰,我亲自教。”
弟子们面面相觑,随后齐齐跪下。
龙允没有扶他们。
他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门,手里的令牌硌得掌心发疼。
天道院既然已经盯上了他,迟早会再来。
下一次,后山密室不会再是空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