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掀开药堂的竹帘时,白芷正在炉前煎药。
药罐里的褐色汤汁翻滚着,升起一股苦涩的热气。她头也没回,像是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醒了?”
“一个时辰前醒的。”白芷用竹镊夹起一片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你师弟底子不错,换作旁人,那道剑气入体三寸,早该交代后事了。”
龙允绕过药炉,走向里间那张木榻。
雷烈靠坐在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几道血丝挂在嘴角。他看见龙允进来,想撑起身子,手臂刚用力,额头的冷汗就滚了下来。
“别动。”龙允按住他的肩膀,“剑气伤了经脉,你越是催动内力,伤得越重。”
雷烈苦笑了一声:“师兄,天道院那个执事用的剑法,我没见过。又快又狠,根本不像是正道路数……”
“先养伤。”龙允打断他的话,“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白芷端着药碗走进来,碗里的药汤浓黑如墨。她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从袖口取出一卷布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的名字。
“他的伤我能稳住,要根治,缺一味药引。”白芷的手指停在布帛最下方一行小字上,“千年雪莲,只长在北邙雪山的冰崖上。这东西三年前还有药商贩卖,如今市面上已经绝迹了。”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说话。
白芷收起布帛,抬眼看他:“你要去?”
“还有别的办法?”
白芷沉默了片刻,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盒,递到龙允手中:“这是雪山寒蟾的毒囊研成的粉末,遇上雪地里的毒蛇毒虫,抹在兵器上能驱赶半日。北邙雪山不是善地,我师父当年去过一次,回来断了三根手指。”
龙允接过铜盒,塞进怀里。
他又在雷烈榻边坐了一会儿,等雷烈喝完药昏沉睡去,才起身走出药堂。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龙允站在药堂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山道上来往的师弟们。他们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蹲在溪边洗衣裳,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这座山门,是师父当年一手搭起来的。如今师父不在了,剩下他这个大师兄撑着。
龙允吸了口气,转身去了议事厅。
他把三个师弟叫到厅里,把雷烈的伤情和千年雪莲的事说了。年纪最小的赵元朗当场站了起来:“师兄,我跟你去!”
“你留下。”龙允按住他的肩膀,“天道院的人还没走远,山门需要人守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轮流值夜,剑不离身。遇上打不过的,别硬拼,把消息传到江南。”
赵元朗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稍年长的周行舟拉住了。
周行舟问:“要不要带几个弟子随行?”
“人多反而碍事。”龙允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递到周行舟手里,“如果我三个月没回来,你带着这块牌子去江南找沈清秋,他会安排你们另寻落脚的地方。”
厅里安静了下来。
周行舟握着那块铁牌,指节泛白,最终点了点头。
龙允又说:“天道院在江南有个秘密分舵,沈清秋和柳如烟已经摸到了位置。等我采药回来,就去江南跟他们汇合,把这个分舵端了。”
“师兄,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龙允没再多说,回屋收拾行囊。
干粮,水囊,火折子,两件换洗的衣裳,一把匕首,还有那柄师父留下的青锋剑。他把铜盒重新塞进内袋,系紧腰带,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下镇子的客栈里,龙允吃了一碗热汤面,又买了三斤牛肉干巴和一大包盐巴。
店小二见他背着剑,好奇地问:“客官这是要去哪儿?”
“北边。”
“北边可不太平。”店小二压低声音,“前几日还有人说,看见一群穿黑衣服的人在那边的山路上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
龙允往桌上丢了一串铜钱,起身走出客栈。
月亮挂在头顶,山路崎岖,两旁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龙允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庙门已经塌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闻到一股霉味。
他推门进去,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
庙外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龙允咬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微微动了动。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正从东西两个方向朝这座庙摸过来。
他咽下嘴里的干粮,握住了搁在身旁的青锋剑柄。
庙门外,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里面的人,出来说话。”
龙允没动。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我们只是讨口水喝,没有恶意。”
龙允这才站起身,把剑挂在腰间,推开半边门板,跨了出去。
月光下站着四个人,都穿着灰布短打,腰里别着短刀,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斜长的刀疤,正眯着眼睛打量龙允。
“兄弟赶路?”刀疤脸咧嘴笑了笑,“这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夜路,不怕撞上什么东西?”
“赶路。”龙允语气平淡。
刀疤脸往前凑了一步,目光往龙允腰间的剑上扫了一眼:“这把剑瞧着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见过也不奇怪。”龙允说。
刀疤脸身后的三个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了,隐隐将龙允围在中间。
龙允没回头,也没后退。
他的手垂在腰间,拇指轻轻抵住剑格。
刀疤脸又笑了笑,朝身后摆了摆手:“别紧张,都是走江湖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既然兄弟赶路,我们也不打扰了。”
说完,他带着三个人转身走进了路边的树林。
龙允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山林的夜色里。
他转身回到庙中,没有再躺下,而是靠着墙壁坐着,剑横在膝上。
这一夜,他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