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踩着湿漉漉的山道，一路疾行，肩上包袱里那株雪莲的寒气隔着布帛都能感觉到。他沿着青云宗后山的石阶连翻带跃，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药庐门前。
白芷正蹲在药炉旁，手里握着一把蒲扇，炉火映得她侧脸泛红。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包袱上。
“取到了？”
龙允解开包袱，雪莲的莹白光泽在昏暗的庐舍里亮了片刻。白芷接过，指尖触及花瓣时眉头微动，仔细端详了两息，点头道：“年份夠，药性也没损。”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将雪莲撕碎，连同几味早已备好的药材一并倒入炉上那口黑砂锅里。药汁翻涌，蒸气裹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龙允站在一旁，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添水、调火、封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半寸。
“雷烈的伤拖了太久，寒气已经侵入脏腑，光靠这一碗药汤还不能彻底清除。至少得连服三日，期间不能受风，不能运转内力，否则经脉会二次受损。”白芷头也不回地说着，用竹勺搅了搅药汤，又盖上盖子。
龙允记住每一句，目光却忍不住往隔壁厢房的方向瞥。雷烈躺在那里已经两天没睁眼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白芷掀开盖子，药汤已经浓缩成半碗黑褐色的汁液。她端起来倒进一只粗瓷碗里，递给龙允：“趁热灌下去，凉了药效折半。”
龙允接过碗，快步走进厢房。雷烈依旧昏迷着，嘴唇干裂，眉间拧出一道深痕。龙允坐到床边，一手托起他的后颈，一手将药碗凑到他唇边。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大部分还是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盯着雷烈的脸。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雷烈的眉头渐渐松开，嘴唇上泛起一层淡红。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刚才大了些。
白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药庐。
龙允伸出两指搭在雷烈腕上，一股微弱但稳定的内力正在沿着经脉缓缓运行——虽然还很虚，但至少没有继续衰竭。
“有用……”他低声说了句，肩膀塌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在床边坐到傍晚，直到确认雷烈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三四分血色，这才起身到院中洗了把脸。秋末的山风吹在脸上，凉意沁入骨缝，他才发现自己后背一直绷得发酸。
正要回屋歇口气，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院墙的瓦片上，腿上绑着一节竹筒。
龙允摘下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沈清秋的笔迹：江南分舵提前动手，已捕各派弟子十一人，关押于分舵地牢。其中三人昨夜被带入密室，至今未出。速来。
龙允将纸条揉进掌心，抬头望向南边的天色。暮云低垂，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退。
他转身回屋，将雷烈的情况简要写在纸上，压在桌角，又朝药庐的方向看了一眼。白芷还在炉前忙碌，没有回头。
龙允没有惊动她，回房收拾了一个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几两碎银，又将腰带里的短刃重新绑紧。走到宗主静修的小院门前，他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老宗主披着一件灰旧的道袍，目光落在他背后的行李上。
“要走了？”
“江南急信，他们提前动手了。我得今晚就动身。”龙允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宗主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色木牌，递到他手里：“这是青云宗早年设在江南的一处暗桩，掌柜姓周，你可以信他。”
龙允接过木牌，收入怀中，拱手一礼。
老宗主没有多留，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龙允转身，沿着山道往南去。暮色漫过山岭，秋虫低鸣，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没有回头。
出了青云宗的山门，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山道两旁的树影模糊成一团黑。龙允提了一口气，脚下加快，身形在林间穿行，轻功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连续奔行了两个多时辰，他在一处镇外的破庙歇脚。庙里供着不知哪路神像，香案上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些干草。
龙允靠墙坐下，刚闭上眼，就听见庙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他睁眼，一只白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系着细竹筒。这次竹筒上刻了一道极细的红线——是林婉儿的标记。
他取下纸条，凑到月光下勉强辨认。
字迹娟秀，落笔却很用力：“京师布局初成。吏部左侍郎周大人愿出面弹劾王尚书，但要求提供任内贪墨实证，仅凭口证不足动其根基。你南行若得实据，速送我处。”
龙允看完，将纸条凑到火折子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就地撕下一块衣角，写道：“江南事了即送证据北上。你那里多加小心，王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不会少。”
他将布条卷好，塞回竹筒，绑在白鸽腿上。鸽子咕咕两声，振翅飞入夜色。
龙允靠在墙上，闭上眼。庙外风声穿过破窗，呜呜作响。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几件事：江南分舵抓了那么多人，到底在做什么实验？沈清秋一个人撑不撑得住？京师那边，林婉儿面对的可是朝堂最老辣的狐狸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闭目调息。
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最近的渡口，那里有船可以顺江南下。沈清秋在信里提到的分舵地址，他已经记在脑子里——城南柳巷，一家挂着“济生堂”招牌的药铺。
真正的江湖，从来不在名山大川之间。它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街巷深处，藏在药铺的后院里，藏在那些被掳走的人无声消失的夜晚里。
龙允睁开眼，庙外的天色已经泛出一层灰白。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草屑，推门走了出去。
渡口的方向，晨雾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