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得细密,落在青石板上溅起薄薄水雾。龙允站在临街茶楼二层,隔着竹帘望向斜对面那座灯火通明的楼阁。
楼高四层,朱漆门楣上悬着“倚翠楼”三字金匾。丝竹声从窗缝里漏出来,混着男女调笑,一派繁华热闹。
沈清秋坐在他左侧,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倚翠楼后巷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上。“分舵入口在青楼下面,这主意倒是不差。”她压低声音,“谁能想到堂堂七杀分舵,藏在最热闹的销金窟里。”
柳如烟站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我在外头转了三天,摸清了他们的换防规律。子时三刻,后院会有一次交班,前后大约一盏茶的空隙。”
龙允看着雨幕中那扇侧门,门楣上悬着一盏半旧的灯笼,红纸已被雨水浸透,透出暗沉的光。
“那盏灯。”他开口。
柳如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灯芯换了三次,每次方向不同。”龙允说,“左手边那根绳子是拉铃用的,不是挂灯用的。”
沈清秋仔细看过去,果然发现灯笼的挂绳分了两股,一股系在门框上,另一股顺着墙缝延伸进二楼窗台下的阴影里。她吸了口气:“你眼睛够毒。”
龙允没接话,只是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我进去走一趟,你们守着后门,听到动静再从正门打进来。”
沈清秋皱眉:“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龙允从腰间抽出短刃,试了试刃口,“这地方我昨日已经摸过一次,地道入口在二楼最里间的柜子后面。”
柳如烟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从袖中摸出两枚黑色药丸递过来。“避毒丹,含在舌下。毒娘子的手段,我听说过一些。”
龙允接过药丸,含了一枚在舌根,另一枚塞进袖口暗袋。他掀开竹帘,从茶楼后窗翻了出去,落进小巷时,雨丝正好打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倚翠楼的后院堆着杂物,几口破缸靠着墙根,雨水顺着缸沿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道细流。龙允贴着墙根绕到侧门前,那扇门是木制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伸手摸上门板,指腹探到门缝处有一根细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他顺着细丝往上摸,找到了藏在门框上的铃铛。
龙允用匕首轻轻挑断细丝,推开门,闪身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廊,两侧堆着酒坛和杂物。廊道尽头拐了个弯,墙壁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轴微微倾斜。他伸手转动画轴,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渗出水渍。龙允踩下去,脚步声被雨声盖住,几不可闻。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七八丈,地道开始变得宽阔,两侧墙壁上嵌着油灯,灯影摇曳,照亮前方一道铁门。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
龙允屏住呼吸,靠近门缝。
惨叫声穿过铁门的缝隙,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龙允推开铁门,视线落进去的瞬间,他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挂着铁链和刑具。室中央摆着三副木架,每副架子上都绑着一个人,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其中一人头垂着,像是已经昏迷,另外两人还在挣扎,嘴里塞着布条,发出含糊的呜咽。
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站在木架前,手里握着一支铁管,管口细如针尖,正往其中一名弟子的手臂上推送。那弟子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下涌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游走。
龙允没有犹豫,他身形一晃,短刃直刺那人后颈。
黑衣男子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快,听到风声便就地一滚,躲开了致命一击。他翻身时踢翻了手边的药罐,瓷罐碎裂,药液溅在地上,升腾起一缕白雾。
“有人闯进来了!”黑衣男子嘶吼。
龙允追上去,短刃横削,逼得那人连退三步。他余光扫过木架上那几名弟子,其中一人睁开眼,看见他,眼里涌出泪光,拼命摇头,像是要说什么。
龙允没时间细看,那黑衣男子已经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泛着绿光,显然淬了毒。两人在狭窄的石室中交手,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地道里来回弹撞,尖锐刺耳。
龙允侧身避开一刀,抬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黑衣男子惨叫着倒下,龙允补了一刀,结束了他的动作。
这时,地道深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龙允迅速割断木架上的绳索,将三名弟子放下来。其中两人还能勉强站立,另一人已经昏迷,呼吸微弱。他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算平稳,但手臂上的青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
“能走吗?”他问。
其中一个弟子点头,声音沙哑:“能……外面有埋伏,他们人很多。”
龙允话音刚落,脚步声已经逼近石室门口。他抬头看过去,六七个黑衣杀手堵在门口,刀光在灯下闪烁。
他不退反进,短刃迎上最前面那名杀手,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龙允手腕一翻,短刃顺着对方刃口滑过去,刺进那人肩胛骨。他抽刀时带出一股血线,反手又劈向另一人。
石室太小,人多反而不好施展,龙允利用这一点,步步紧逼,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逼到墙角。但身后的弟子受了伤,移动不便,他只能守在石室门口,用人少的地利拖住这批杀手。
他能听见外面风声,雨声,还有刀剑破空的声响。
沈清秋和柳如烟应该已经动手了。
又过了半盏茶,铁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木屑纷飞,大门被从外面轰开。沈清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长刀上沾着血,雨水顺着刀脊往下淌。
“外面清理干净了。”她说。
柳如烟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名黑衣杀手的衣领,随手丢在地上。“地下还有一层,没来得及搜。”
龙允看了一眼石室里的弟子,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木板上。他抬头,看见石室顶部的木梁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女人。
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链,链上挂满了细小的铃铛。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蒙着半透明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挑,含着几分笑意。
她抬手,指尖夹着一枚银色的针,针尖上沾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几位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她的声音柔媚,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猫叫,“我这地方小,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沈清秋手中长刀一转,横在身前:“毒娘子?”
女人轻笑,手指一弹,银针飞射而出。柳如烟侧身避开,针尖擦着她的衣袖掠过,钉在身后的墙上,墙面瞬间泛起一圈黑色的裂纹。
龙允盯着她的手腕,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红色的戒指,戒面微凸,像是某种虫壳。
毒娘子从梁上跃下,落地时裙摆轻扬,铃铛响了几声。她站在石室中央,目光扫过木架上的弟子,最后落在龙允身上。
“你倒是比我想的年轻。”她歪了歪头,“不过也罢,年纪轻轻就死了,也不算冤枉。”
龙允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