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分舵大堂的太师椅上,面前堆了半人高的账册和卷宗。
油灯烧了两个时辰,换了三回灯芯。毒娘子被铁链锁在角落的柱子上,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目光却一刻不离龙允翻页的动作。
“刘堂主,你们天道院做账的本事倒是一流。”龙允合上一本青色封皮的账册,又拿起另一本,“建宁府林家的银子,收了三万两,底下批注‘购药资’。三万两买药,什么药这么贵?”
毒娘子没有回答。
龙允也不等她回答。他已经看到了答案——下一页附着的名单上,林家十九口人的名字后面,一个黑色的“已收”印章。
这不是药资。这是买命钱。
身后的门被推开,秋棠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看了一眼毒娘子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龙大哥,后院的地窖里又翻出两箱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瓶瓶罐罐,像是药渣,还有几本手记。我看不懂,但字迹和分舵搜出来的公文对得上。”
龙允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走到毒娘子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们在练什么?”
毒娘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龙允从袖口抽出一张纸,展开,是她房间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纸上画着一副人体经络图,但标注的穴位走向与正常武功路数截然不同。有几处穴位被特意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日一剂”“五内俱焚”等字眼。
“这不像是在练功,”龙允说,“倒像是在试药。”
毒娘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龙允把纸放回袖中,站起身对秋棠道:“账本上涉及的人家,至少有一百二十户。地方乡绅、县城富户、甚至还有几个小门派的家眷。这些钱名义上是‘供奉’和‘药资’,但每一笔背后都附了一张名单。”
秋棠的脸色白了白:“人……都死了?”
“名单后面写的是‘已收’,不是‘已死’。”龙允顿了顿,“但按这个剂量和周期,能活着从天道院出来的,恐怕没几个。”
他走到桌案前,摊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笔标注了六七个点,都在山东境内。其中最大的一个红点,落在泰山西南麓。
秋棠跟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地方?”
“天道院要在泰山办武林大会。”龙允的手指按在那颗红点上,“请柬我已经在账房抽屉里找到了,印了三百份。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三百份?”秋棠吃了一惊,“江湖上能叫得出名号的掌门,加起来也不到这个数吧?”
“所以他们请的不只是掌门。”龙允把请柬翻开,递给秋棠看,“还有各地武馆的馆主、镖局的总镖头、甚至几个大商号的护卫头领。天道院要的不是几个门派的投诚,是整个武林。”
秋棠看完请柬上的行文,沉默了片刻:“这不就是鸿门宴?”
“是。而且是请了三百个人的鸿门宴。”龙允说,“他们会把人聚在一处,然后用药也好,用武力也好,把这些头面人物全部控制住。到那时,什么门派、什么世家,底下的人想反,都没有领头的人。”
秋棠咬了咬嘴唇:“那咱们怎么办?”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沓账本,掂了掂分量。这些纸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子,都是一条人命。天道院自以为把账做得滴水不漏,可他们没想到,分舵藏东西的地方太少了,少到随便搜一搜就能找到这些要命的东西。
“信鸽还剩下几只?”
“三只。”
“把账本里涉及京师的那部分抄录一份,连夜送往林婉儿手中。她家世代在刑部当差,这些证据递到她手上,她自然知道怎么用。”龙允把一叠纸推过去,“重点标出与户部和工部官员往来的那几笔。这笔账,不能让天道院一家背。”
秋棠接过纸,又问:“抄完的呢?剩下的这些怎么处理?”
“留下,带在身上。”
“带在身上?”秋棠不解,“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带。”龙允说,“如果我们不去泰山,这些账本就只是一堆废纸。但如果我们去了,这堆废纸就是能让天道院粉身碎骨的刀。”
他说完,转身走到毒娘子面前。
毒娘子的目光一直跟着他,此刻迎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怎么,想杀我灭口?”
“我想让你活着。”龙允说,“活着看着天道院是怎么倒的。”
毒娘子的笑僵住了。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上面画着一座山的轮廓——泰山。他已经在上面标出了几条进山的路线,以及可能的埋伏位置。
秋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条小路太窄了,真要遇袭,跑都没地方跑。”
“跑什么?”龙允头也不抬,“我们是去赴宴的。正大光明地从山门走进去,坐天道院安排的位置,喝他们倒的茶。”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也要看,网里是谁。”龙允收起羊皮纸,“他们以为来的都是听话的羔羊,可来的是只满身铁刺的刺猬。谁吞谁,还不一定。”
秋棠看着龙允的神情,忽然觉得他脸上那份镇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想清楚了一切。
她又看了一眼毒娘子。毒娘子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嘲讽和敌意褪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不安。
“还有一件事。”龙允走到门口,回头对秋棠说,“泰山脚下有个青云镇,镇上有个叫‘老周’的药材贩子。我早年在那边办事时欠他一个人情。你今晚连夜下山,去他那里取三样东西。”
“什么东西?”
“断魂草、百足虫、还魂散。”龙允报出三个名字,“他问你做什么用,你就说‘煎药’。他自然明白。”
秋棠点头,又问:“那你自己呢?”
“我再翻翻这些账本。”龙允坐回椅子上,翻开下一册,“既然要赴宴,总得知道宴上都有哪些宾客。”
油灯又亮了一个时辰。
秋棠抄完账本,把信鸽放出去之后,回来时看到龙允仍然坐在那里,但面前的账册已经堆得更高了。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是从账册夹层里掉出来的。
“这是什么?”
“名单。”龙允把纸递给她,“但不是银钱往来的名单,而是‘种子’。”
秋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门派、天赋等级。最上面一行字格外醒目——“种子计划·泰山大会·首批”。
秋棠的手微微发抖。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窗边。外面夜色正浓,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我原本以为,天道院只是想控制武林。”他说,“现在看来,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控制。”
秋棠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动了几下,露出其中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一份“武林大会”流程单。
上面写着午时三刻开宴,未时正献礼,申时一刻比武助兴。
而在最后一行的角落,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
“收网。”